临潢府大殿,兽炭烘得殿内暖意融融。
耶律延禧高踞御座,南北院宰臣依班侍立,目光齐齐落在阶下大宋使臣一行身上。
曾布依礼趋前,整肃朝服,躬身行过国朝聘问之礼,恭谨有度:
“大宋右相曾布,奉本朝天子之命,远来上京,恭问北朝皇帝圣安。
愿陛下福履绵长,国内安宁,南北两朝,永守澶渊旧盟,息兵睦好。”
耶律延禧微微颔首,笑着示意近侍赐座: “有劳贵使远道而来,卿一路跋涉,辛苦。”
待曾布谢过赐座,宾主礼毕,殿内寒暄稍歇,耶律延禧才缓缓转入正题。
曾布神色不变,捧出勘合文册: “陛下,澶渊盟约,南北共守,首在各安封疆,毋相侵轶。
井陉一带界堠、界石历历可考,真定府亦有守吏、烽燧簿籍、边将供状存证。
此番事端,是北朝部族率先越过界壕,入我大宋疆土。
我戍边将士,只是在本国辖境之内抵御来犯之敌,自始至终,不曾跨出界壕一步,未向北朝之地进兵追击。
依盟约条文,守疆御寇,乃是边臣本分。
启衅之由,不在大宋。
臣此来,是为保全南北百年盟好。
大宋无意生事,却也不能因我方守御入侵之兵,承担无端罪责,现我边军将士损失惨重,边将怒火难安。
南北边境百年相安,南北两朝百姓安居乐业。
何故,北朝骤然发难,入我边境,杀我边军,再起边衅,损两朝长久安宁。”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南北院诸臣两两对视,原本预备好的诘难之辞,一时卡在口中。
吃饭喝酒的时候这哥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殿内静得只余下炭盆里木柴噼啪微响。
耶律延禧面上那点温和笑意尽数敛去,他靠在御座上,缓缓开口:
“曾相此言过重。
朕居上京,号令布于诸部,素来谨守澶渊之约,何尝有意启衅?
井陉那边,是溪部下人贪利妄动,私领部众越界,并非朝廷授意。
朕也是近日才闻边报,心中亦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南北院臣僚,又转回来望向曾布,语气稍稍放软,摆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诸部散居塞外,远者距上京数千里,管控难免有疏漏。
部酋自专,擅起争斗,非朕与南北两院之本意。
朕已经严令北枢密院严肃处理。”
两侧南北院臣僚相继出列附和,纷纷言说乃是部族私起祸端,非辽廷指使。
曾布抬眼,神色依旧沉静,可话音分量更重: “陛下,纵使是溪部私自发兵,祸端已然酿成。
此番井陉一战,我朝戍边将士伤亡甚多,尸骨委于荒隘,幸存士卒怨气冲天,沿边诸将人人愤懑,纷纷上书请战。
消息传回汴京,官家接连召对宰辅,彻夜筹议边事,寝食难安。
朝中百官议论汹汹,台谏奏章如雪片一般送入大内,不少臣僚直言盟约已不足恃,请求整饬西军、调集粮草,以备大举。
朝廷为稳住军心,耗费巨量库银,厚恤阵亡将士,犒赏沿边戍卒,千方百计安抚激愤的边将。
可人心之怒,钱粮难平。
百年盟好得来不易,一旦边将激愤难抑,擅自举兵出界,到那时,战火蔓延,南北生灵涂炭,便再难挽回。
还望陛下深思。”
耶律延禧沉默片刻,目光在曾布身上来回打量,心里权衡利弊。
他肯定是不想把事情闹到两国开战的地步,岁赐一旦断了,宫中、南北院一众权贵的享用都要折损;
可若是就此轻易认下全部过错,在部下面前也失了辽主脸面。
随即看向了耶律严。
耶律严当即心领神会,出班拱手,朗声道:“贵使所言,我主都知晓。
溪部妄为,确实坏了盟约。
我主知晓后当下便遣使者诘责溪部酋长,罚其牛羊、削其份地,严加训诫,令他往后再不敢私越封疆。
只是部族远在塞外,牧帐迁徙不定,管束本就艰难。
再者此番摩擦本就是因为宋军伐我甥舅之国西夏。
我大辽身为西夏宗主,自然要替西夏斡旋,事出突然,却非我朝之本意。”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前面还只说是溪部贪利私闯,现在陡然翻出一层新道理,把井陉越界出兵,包装成辽因西夏这个甥舅之邦,不得已出手干预。
不再单纯是部族作乱,隐隐把这件事和西夏战事绑在了一处,想借此压曾布一头。
南北院诸臣暗暗颔首,这一番说辞进可攻退可守。
既承认溪部有过,又悄悄给越界之举安上一个冠冕的由头,暗示大宋伐夏在先,才惹出这一场边畔。
耶律严话音方落,殿中尚余余响,曾布便已经抓住话里漏洞。
“南北本是兄弟之盟。
北朝若与西夏重定甥舅邦交,这般大事,按理当遣使送国书告于我朝,我朝亦可备礼遣使相贺。
只是某身为大宋右相,执掌枢机,竟从未听闻此事。”
他捧着那卷勘合簿册,目光淡淡扫过耶律严,又落回耶律延禧身上。
“若无正式国书、盟誓文书为凭,甥舅之说,便只是口头之言,不能拿来当作越界启兵的由头。
澶渊之约白纸黑字,只定你我南北两朝各守封疆,互不侵轶,并不曾说北朝可以借他国之事,兴兵踏入我大宋疆土。”
话音落下,耶律严一时语塞。
他本来想借西夏这层关系,给溪部越界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却被曾布一句话点破,名分没有文书佐证,在盟约面前,作不得数。
耶律延禧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他心里清楚,曾布死咬文书、盟约这一关不肯松口,口头的甥舅名分,在这位熟悉法度的大宋右相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他不便在这件事上继续强辩,若是再纠缠下去,反倒会被曾布揪住,逼辽廷拿出国书盟卷,徒增难堪。
略一沉吟,便把话头轻轻一转,不再提西夏甥舅那层说辞,回到井陉争端本身:
“曾相言辞缜密,朕已知晓。
西夏之事暂且搁下,先说井陉边衅。
溪部擅自越界,扰你疆场,确是有违盟约。朕已传下谕令,责罚该部,严申禁令。”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几分,依旧想寻一个体面的法子把事端抹平:
“只是战事一起,两边将士都有死伤。
朕不愿因一部之过,让南北兄弟生了嫌隙。
不知贵使心中,想要如何了结此事?”
他把皮球顺势推还给曾布,让曾布先说出大宋的条件,自己再斟酌取舍。
曾布一听,这事要开价了,当即正色道: “陛下,井陉一战,我朝将士伤亡惨重,库府为抚恤、犒军耗费巨万。
臣此番奉朝命而来,所求不多,愿以北朝免除一年岁赐,充作阵亡士卒抚恤之资,以此抵偿此番边祸带来的损失。”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耶律延禧心里咯噔一下。
岁赐是宫中用度、南北院权贵常年仰仗的进项,免掉一年,可不是牛羊绢帛那点零碎财物可比。
他原本还想着拿出些牲畜绢帛就能草草抹平事端,没料到曾布开口便是这般重的条件。
耶律严眉头紧锁,当即出班抗辩:“曾相此言未免过苛!岁赐乃是澶渊旧约定下的,岂能因一部部族的私斗,便随意停免?”
而就在曾布和辽国讨架还架的时候,西夏薛元礼又赶到了辽国,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凶险,宋军斥候游骑已经出现了夏辽两国的古道上。
若不是他乔装打扮成了西域商人,怕是连边境都过不来了。
原因也是很简单,辽国下嫁西夏的公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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