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闰紧跟着翻上墙头,手握厚重朴刀,沉立在左翼。
西夏守军源源不断从侧边垛口涌来,礌石、短矛轮番砸刺。
他步法沉稳,刀势厚重,来一个挡一个,但凡有人冲上墙沿,都被他一刀逼退。
一名西夏头目挥刀拼死突前,厉天闰侧身避开刀锋,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肩骨之上,那头目闷哼一声,当即瘫倒在地。
余下西夏兵见他这般凶悍,攻势不由得迟滞下来。
右翼的司行方性子刚烈,出手迅疾如电,一柄砍刀舞得寒光纷飞。
他不等敌兵站稳,主动向前突进,瞅准垛口探出身子放箭投石的守卒,挥刀直劈。
一名西夏兵刚探出头,便被砍中手臂,惨叫着缩回墙后。
流矢擦过他肩甲,划出一道灼人的白痕,司行方浑不在意,依旧在狭窄墙沿往来冲杀,牵制这一侧的敌军,叫他们没法合围中路。
瓮城墙头本就狭小,几方人挤在这一段垣墙之上缠斗。
黄土混着鲜血,浸得泥地湿滑,不时有人脚下打滑,亏得身侧斜翘的踏橛箭可以伸手一把攥住,方才不至于跌落下去。
韩世忠一边挥刀格挡轮番扑来的敌兵,一边瞥向两翼,见厉天闰守得稳如磐石,
司行方攻势凌厉,两翼阵线没有溃散,扬声高喊:“压住墙头,向下夺甬道!”
只是此刻宋军已经占据瓮垣上段,墙头敌我纠缠,交错在一起。
旷野上王舜臣、庞万春的弓骑兵反倒不敢再放箭,箭矢无眼,极易误伤自家弟兄,只能勒马停在远处盘旋,再不能给墙头的人提供箭雨支援。
所有胜负,都要交到甬道里肉搏的士卒手上。
甬道本就曲折逼仄,宽不过丈余,展不开大队人马。
西夏守军死死堵在内门之前,寸步不退。
嵬名仁忠给他们下了死令,绝不能让宋军打通这条通往主城的通道,兵士们结成密集的矛阵,长矛层层前指,等着往下冲的宋军。
韩世忠领着一队人顺着墙阶下到甬道口,刀锋出鞘,率先撞进敌阵。
狭长甬道之中,喊杀声撞在夯土壁上,来回轰鸣。
刀劈矛刺,甲胄碰撞、兵刃断折、伤者哀嚎揉作一团。
西夏兵拼死向前推挤,矛尖直刺胸腹;宋军锐士举盾硬扛,短刀从盾缝里突刺,一刀换一刀,一步换一步。
厉天闰压后,稳住甬道中段,但凡有西夏兵绕侧偷袭,都被他厚重朴刀拦杀。
司行方则领着一队死士,轮番冲锋,一次次向着内门冲击。
他身上已经溅满血污,刀锋卷了刃,便换一把短刀继续突杀,逼得堵门的西夏守军不断后退。
西夏人知道瓮城一丢,主城再无缓冲,是以拼得极狠,不少兵卒甚至弃了兵器,扑上来抱摔厮打,抱着宋军从城墙上一同落下,同归于尽。
宋军攻势如潮,人人知道此地退不得,一旦后撤,先前登城的弟兄便会被困在墙头,孤立无援。
血顺着甬道的地面流淌,积成一滩滩暗红泥浆,踩上去滑腻难行。
两边都没有退路,就在这一条不长的通道里,以血肉相搏,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宋军中军阵内,砲手匆匆卸下原先的石弹,换上裹着药引的霹雳弹,校准砲口,对准顺州主城南门城头。
“放!”
轰隆连声,霹雳弹破空飞起,砸落在主城城头西夏援兵集结之处。
轰然爆响,烈焰、碎木四散飞溅,刚调过来驰援的西夏兵猝不及防,成片被冲击波掀翻,城头顿时大乱。
西夏原本打算源源不断向南门增兵,被这一轮轮轰击扼住。
甬道里的西夏守军得不到援兵,司行方抓住空隙,一声嘶吼,纵身冲破最后的矛阵,长刀狠狠劈向内门门闩。
咔嚓一声,粗重木闩断裂。
韩世忠紧随跟上,合力猛推门扇。
沉重的瓮城内门,向内缓缓敞开。
瓮城彻底落入宋军手中。韩世忠拄刀喘息,满身血污,回头望向城头。
厉天闰、司行方带着锐士守住瓮城两侧墙段,提防主城方向反扑。
而西门之外,种师道早已整军待命,东门方向,折可适也勒兵列阵。
就在瓮城厮杀到最烈的这一刻,两道号角几乎同时响彻旷野。
西门,种师道大旗一挥,前军盾手推进,弓弩齐发,步卒向着西门垣墙压上。
东门,折可适一声令下,选锋之士抬梯向前,喊杀声直冲城头。
嵬名仁忠原本打算从东西二门抽调守军向南门补防,猝然之间宋军对三门同时发起了猛烈攻势,没有佯攻,全是主攻。
就在宋军血战顺州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辽国上京,曾布一行终于抵达。
有上一回林摅出使,对辽方接引官百般挑剔、吹毛求疵、处处罗织事端的前车之鉴,
这一回辽人负责迎送的接引使事事预先打点,食宿、驿道、仪仗、供给,方方面面都照顾的周全,唯恐再生出枝节。
只是曾布乃是大宋右相,身份格局本就和林摅不同。
再加上双方都有些心虚,所有双方都很客气。
那接引使一路陪着,心中暗自感慨:果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高位重臣气度到底不一样,待人接物,言语随和,不见一丝骄矜挑刺的模样。
曾布此番出使,也算是做足了准备。
出发之前,他特意绕道真定府,当面问清王焕井陉一战的始末,细细核验文书、边报。
心里总算是有底了,是辽人越界先行,宋军只是在本朝控守的防线之内反击,理在大宋这边。
有这一条,他在谈判桌上才有底气。
而辽主耶律延禧这几日满心烦闷。
溪部大王趁着部众势盛,狮子大开口,求免三年贡马、畜产税,还向朝廷讨要了大批牛羊。
部族的诉求压得他头疼,连平日里最上心的游猎都被搅扰,不得不中止行猎,赶回上京,接见大宋来使。
他心里也担心,生怕宋人借着边事发难,要求削减岁赐。
一旦岁赐缩水,他日常游宴、猎赏的用度,都要受影响。
曾布入上京,辽南北两院臣僚联袂出迎,置高筵相待,礼数隆重,笑语融融。
岁赐之利,除耶律延禧外,南北院权贵获益最深,皆不欲生大变故。
只是曾布何许人也?乃是嘉祐二年龙虎榜登科的进士。
那一榜群贤毕至,俊彦云集,如同日月高悬,光芒万丈,余下同榜之人,难免被日月光华掩去风采。
可即便如此,能跻身此榜,本就已是当世拔尖的人物。
曾布只是在和辽国大臣的觥筹交错,闲言片语中,就已经确定了辽主心虚。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