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三人坐在下首,心脏狂跳,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趟远涉重洋的奔波,此刻已经与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乃至于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蒂托凝视着面前激愤的老战友,眼中满是激赏与痛快。
他伸出手,重重握住了巴西利奥青筋暴起的小臂:
“好!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能把后背交出来的,只有你!”
但下一瞬,蒂托脸上的豪迈又缓缓敛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可是,巴西利奥,首都驻军没你想的那么好对付。”
蒂托靠回椅背,指尖缓缓叩击着桌面:
“奥博特是丢了人心,但他顶着总统的大义名分!
军委会、国库,还有明面上的各种渠道,都在他手里。
首都驻军里,既有墙头草,也有真正认准了给他效忠的死硬派。”
他微微顿了顿,嘴里吐出一个沉甸甸的名字:
“丹尼尔·奥廷。”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气势汹汹的巴西利奥眼神骤然一凛。
“奥廷上校……”
巴西利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端起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
“奥博特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那家伙是个硬骨头,带兵确实有一手。他手里攥着首都周边最齐整的机动部队,有装甲车辆,有重火力支援,手下约束得死死的。”
“对,难啃的硬骨头。”
蒂托沉声道,
“如果我们南下的风声漏了,或者在首都外围拖延上一两天,奥廷只要把部队拉出来稳住阵脚,总统府喘过气来,那些原本观望的骑墙派就会立刻倒向胜算大的一边。
到时候,北方军就会陷入旷日持久的血腥恶战。”
巴西利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阴沉地接过了话头:
“我们在前线拼光了家底,不仅拿不下首都,回头还得让躲在丛林里的穆塞韦尼白白捡了大便宜!”
提到穆塞韦尼这四个字,客厅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全国抵抗军那帮人,就像狼一样在林子里盯着呢。”
巴西利奥眼中闪过前线将领特有的暴躁与戒备,
“两边要是打成烂仗,两败俱伤,最后这大好局势,全便宜了穆塞韦尼!
老哥,我们要动,就必须像雷霆一样砸碎一切,绝不能给奥廷反扑的机会!
可是……
火力呢?补给呢?北方军连子弹都要数着发,拿什么去跟奥廷的机动部队硬拼?!”
巴西利奥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蒂托,而蒂托却只是平静地端起杯子,慢慢转动着杯里的冰块。
撞击声清脆作响。
“所以我说,不要急。”
蒂托微微一笑,目光终于越过长桌,落在了从头到尾屏气凝神的约瑟夫三人身上,
“巴西利奥,你问我拿什么打?你问我底气在哪?……
约瑟夫,马丁,把你们从东方带回来的好消息,给巴西利奥司令说说。”
约瑟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剧烈心跳。
他伸手从随身的夹克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硬质折页,轻轻推到了巴西利奥面前。
折页的最上方,印着一个红色的山峰标志,红岭工业联合公司。
巴西利奥低头一看,眉毛当场拧成了结。
折页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行公开展品的名称,旁边配着厚重朴拙的机械外形:
“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民用庆典礼花发射装置”。
“这算什么?!”
巴西利奥像被蝎子蛰了一样,指着那行字,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荒谬与被耍弄的愤怒,
“老哥!我带兵在前线拼命,你派人去华夏,就给我搞这个?!
还有小孩子过节放的烟花?!
我们是要去夺权!
是要跟奥廷的机动部队硬碰硬!
你让我给士兵发铁锅去砸装甲车?!”
蒂托稳坐不动,只是抬了抬手:
“听马丁说完。”
坐在那一旁的马丁早就憋得满脸通红,此刻猛地站起身来,连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的闷响都顾不上了。
“长官!奥凯洛将军!您千万别被这几个名字给蒙了!”
马丁双眼放光,双手在空中狠狠比划着,
“当初在广州展台上,我也跟您一样,以为他们拿厨具糊弄人!可
我上去亲手摸了!那分量沉得吓人,钢板厚实得像重型机械构件,高压安全阀、对称防爆锁扣,全都是扎扎实实的炮弹做工!这两样东西就是炮弹!
红岭的人已经和我们讲的很清楚了,还给我们做了演示!
而且这玩意儿量大!管饱!”
最后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巴西利奥的心口上。
“过去我们在前线过的是什么日子?您最清楚!”
马丁的声音带着颤音,
“重火力捉襟见肘,迫击炮打两发就得数着弹药箱过日子!
可这一次,红岭能给出来的东西,可是能成批成批运过来的实打实的炮弹套装!”
马丁猛地一挥拳头:
“量大管饱!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咱们用得起,前线的火力就能放开手脚狠丢!
只要把这批现成的硬家伙成群成批推上前线,政府哪怕把压箱底的铁疙瘩全拉出来,也只有被咱们劈头盖脸碾成齑粉的份!”
巴西利奥的呼吸一滞,但他眼中的怀疑依然没有完全褪去。
就在这时,年轻的伊萨克终于忍不住了。
在广州展台前那一幕幕震撼人心的场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深处。
他霍然站起,脸色因极度的亢奋而涨得通红,双手猛地在胸前上下翻动,十指大张,向外狠狠撑开!
“两位司令!”
伊萨克的声音清亮而颤抖,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红岭负责人当时是怎么向我们描述的!”
伊萨克激动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眼珠瞪得溜圆:
“她说,哪怕是世界上最坚硬、最贫瘠荒凉的土地,只要把这些东西用下去,就能在大地上轰然绽放,像爆炸一样蓬勃盛开!
整片整片的大地都会被彻底掀翻盛开!”
“听完她说的那些,我才算真正明白过来了!
那才是真正的爆炸……
那就是爆炸的艺术!
连最坚硬的荒原都能像花朵一样撕碎盛开,奥廷的防线算得了什么?!”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吊扇呼呼地吹着风,冰桶里的冰块悄然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巴西利奥死死盯着伊萨克那双在半空中剧烈张开的手,脑海中疯狂勾勒着坚固的阵地如同脆弱的花朵般被连根掀翻轰然爆裂的画面。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两只大手按在桌沿上,
“你们……亲眼看过了?”
巴西利奥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亲手摸过!整箱整箱的实物就在我们眼前!”
马丁咬着牙回道。
“货真价实,”
约瑟夫平静而坚定地补上了关键的一句,“我们拿身家性命担保。”
巴西利奥眼中的狐疑终于被灼热所吞没。
他猛地扭头看向蒂托,急促追问:
“货呢?!这批货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到?!”
伊萨克立刻凭着刚刚接到的口信汇报:
“货船早前已顺利靠泊肯尼亚蒙巴萨港,卸货后由我们安排的可靠车队全程陆运转运,目前已抵达马拉巴边境一带,正在办理最后的过境交接!
最多……最多再有两到三天,就能全数送到预定的接收地点!”
约瑟夫也补充道:
“接收的人手全是信得过的老部下,沿途严加防范,目前没有任何延误!”
两到三天!
巴西利奥猛地站起身,狂喜的神色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彻底炸开。
他重重地在桌面上砸了一拳:
“好!好啊!只要跨过了马拉巴,东西就算进门了!”
蒂托看着巴西利奥的反应,胸中积压多时的沉重阴云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巴西利奥身旁,苍老而有力的手掌重重搭在对方的肩头上。
“老弟,我迟迟按着首都按兵不动,就是在等这批货!”
蒂托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
“有了北方军的精锐,再加上这批硬家伙,首都那些骑墙派算什么?
奥廷又能挡得住多久?!
只要这批货一到手,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两位阿乔利老将的手在半空中紧紧握在了一起,粗粝的掌心相贴,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握,彻底将北方的军权与首都的密谋锁死在了一起。
多年流亡的屈辱,在前线被排挤清洗的阴影,在这一刻化作了夺取命运主导权的狂傲底气。
“侍从!”
蒂托蓦然扬声,豪迈的长笑声震得吊灯微微晃动,
“把最好的酒端上来!再加两盘滚烫的热肉!今晚,谁都不许走,我们要为功臣庆功!”
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侍从们诚惶诚恐地鱼贯而入,撤下了残汤,端上了滋滋冒油的烤肉。
桌上不仅满上了金黄醇厚的苏格兰威士忌,蒂托更让人抱来了一只硕大的葫芦瓢,里面盛满了坎帕拉私下酿造的谷物酒,微酸醇厚,带着熟悉的家乡气息。
蒂托亲自倒满了酒杯,神色庄重地端起第一杯,面向巴西利奥:
“这一杯,敬你我的交情!患难十几年,还能把命绑在同一条绳上!”
“干!”
巴西利奥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北方军绝不让老哥你一个人扛着!”
蒂托放下空杯,随即亲自端起第二杯酒,大步走到了神情拘谨的约瑟夫、马丁和伊萨克面前。
他的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逐一扫过,身上散发出一股枭雄的气度。
“这第二杯,你们三个喝!”
蒂托的声音如同擂鼓,
“你们不仅没有辜负我的信任,还带回了改天换地的本钱!
等大局底定,老子坐进了议会大厦,掌了乌干达的大权!约瑟夫!”
约瑟夫啪地挺起胸膛:
“在!”
“授中校衔!进总参谋部,主管全军的军需采购!”
约瑟夫向来沉稳持重,此刻听到“中校”和“主管采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瞬间红了,极力克制着激动,深深躬身:
“誓死追随司令!”
“马丁!”蒂托转头看向跃跃欲试的黑大汉。
“在!”马丁吼得嗓门都粗了半截。
“授少校衔!调入直属装备营担任副营长,主管这批新装备的接收和调配!”
“感谢司令!!”
马丁抓着后脑勺,嘴咧得合不拢。
最后,蒂托的目光落在最年轻的伊萨克身上。
伊萨克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只是个翻译兼随员,在此之前微不足道。
“伊萨克。”
蒂托的声音缓和了一分,
“升上尉!调入总部,专管对外联络与涉外事务!”
伊萨克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上尉……总部对外联络!
在这一瞬间,他眼前骤然浮现出的,是远在北方贫瘠荒原上、挤在狭窄窝棚里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整个家族二十多口挨饿受冻的亲人!
他在广州街头见识过平整的马路、如潮的自行车与漂亮的楼房,曾做梦都想把家人拉出苦海。
而现在,这个许诺像一块金子般砸在了他的胸口!
有了总部的职位与薪饷,北方的二十多口家人,终于有了活路,有了天大的盼头!
伊萨克的喉咙被滚烫的情绪堵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颤抖着将酒杯举过头顶:
“谢……谢司令栽培!伊萨克愿为司令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好!好孩子!”
蒂托豪迈大笑,拉着巴西利奥一同举起了酒杯。
巴西利奥体内的烈酒化作滚滚热流,那双冷硬嗜杀的眼睛里跳动着狂热与亢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声笑道:
“老哥,听得我都等不及了!!”
“三天!最多再等三天!”
蒂托的野心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将手中的玻璃杯高高举起,与巴西利奥、约瑟夫、马丁、伊萨克的酒杯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奢华的大厅里久久回荡,醇厚的酒液飞溅开来,在璀璨的吊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晕,映照着五张满是狂热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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