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干达,坎帕拉。
山下的夜色像被一层乌云糊住了。
哪怕是白天里最热闹的集市街巷,此刻也只剩几盏昏黄如豆的煤油灯在夜风里摇晃。
偶尔有一辆蒙着厚重赤红泥灰的军用皮卡碾过坑洼路面,排气管喷出刺鼻的黑烟,惹得暗处的野狗呜咽着缩回破铁皮棚底下。
整个城市在缺油、缺电与前方败报的重压下紧绷着,巡逻兵枪托撞击武装带的声响透着干瘪的躁意。
然而顺着蜿蜒的柏油路往上,科洛洛山顶的景致却仿佛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这处僻静豪宅本是某位与蒂托交情匪浅的富商私产,这次是特意腾挪出来供他避开外界耳目,来密会故交老友的。
高墙电网隔绝了山下的尘嚣,修剪齐整的花圃在夜气里散发着清凉的水汽,沉重的百叶窗后透出稳定柔和的暖黄光晕。
院落深处,柴油发电机正发出平稳的低鸣。
在坎帕拉普通人家连点灯煤油都要排队争抢的时节,这里的吊扇却不知疲倦地吐着凉风。
宽敞的会客厅里,厚实得能陷进脚踝的地毯上,摆着深棕色的真皮沙发。
茶几中央的银质冰桶里,几方晶莹剔透的冰块正缓缓融化,浸泡着一瓶尚未拆封的苏格兰威士忌。
蒂托·奥凯洛就坐在靠近门廊的宽大扶手椅里。
这位阿乔利军人的核心老将今晚换了一身干净挺括的军便服,领口熨得平平整整,那顶缀着徽记的军帽规整地摆在手边的矮几上。
他面容沉静,岁月与战火在脸颊上刻出的沟壑深邃如岩。
“后厨的烤肉翻过了没有?”
蒂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者的沉浑,
“老弟大老远从北方颠簸过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肉要烤透,香料多放点,他吃不惯城里这些寡淡的洋玩意儿。”
侍立在暗处的侍从连忙躬身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沙发另一侧,约瑟夫·奥泰诺端坐如钟,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作为这趟去广州领头的人,这位四十岁上下的后勤军官神情依旧严肃。
他的眼神几次掠过蒂托的侧脸,喉结微动,肚子里显然压着刚汇总来的消息,急着想要汇报。
坐在约瑟夫身旁的马丁·奥蒂姆则有些按捺不住,粗壮的手指在皮沙发扶手上一下下轻敲,胸膛起伏着,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躁动;
最年轻的伊萨克·奥通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杯,背脊挺得笔直,手指微蜷,努力让自己不去多看桌上那只泛着水珠的冰桶。
正沉寂间,院门外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引擎声,伴随着刹车片沉重的摩擦与门卫低促的盘问。
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蛮横地划破了门廊的阴影。
客厅里的约瑟夫三人霍然起立。
蒂托更是直接放下了茶杯,撑着扶手站起身,亲自迈步迎向了门廊。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先踏下来的是一双沾满了北方赤红干泥的高帮军靴。
紧接着,一个身形精悍面颊深陷如刀削的军官大步跨入回廊灯光下。
他的迷彩裤脚绑得极紧,领口扯开着,浑身上下都裹挟着一股从战壕与荒原带出来的风尘气,气质冷硬得像一块刚从炉里捞出来又淬了冷水的生铁。
但在看清门廊下站着的老人那一瞬,这块生铁骤然融化了。
“老哥!”
巴西利奥·奥拉拉—奥凯洛用阿乔利语吐出这句短促的呼唤,大步抢上前去。
蒂托眼中闪过难掩的激荡,张开粗糙的双臂,结结实实地与巴西利奥抱撞在了一起。
两个老兵重重地拍打着对方的后背,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蒂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顺势捏了捏他的胳膊,皱眉道:
“怎么瘦成这副模样?北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把你折腾成这样。”
“少操心,倒是你,留在奥博特身边不好受吧。”
巴西利奥退开半步,上下打量着蒂托,紧绷的嘴角咧开一个大笑,鼻翼使劲抽了抽,
“好哇!隔着院墙就闻见烤羊肉的膻味了!
我说蒂托,你在坎帕拉天天躲在深宅大院里享清福,老子在北方的石头堆里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哈哈哈哈!那就今晚连本带利吃回来!”
蒂托大笑,拉着巴西利奥的胳膊不松手,熟稔地笑骂,
“当年1971年咱们光着脚往外逃的时候,烂泥浆里捞一把野草都能分着嚼,79年端着枪杀回来,身边的老兄弟倒下一个少一个,到了今天,难道还能差你这一口肉?
来,进屋!”
巴西利奥顺着他的力道迈步进门,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垂手肃立的约瑟夫三人身上。
蒂托顺势侧身,收敛了玩笑神色,
“这三个,是我之前特意派去华夏广州办事的骨干。他们今天刚赶回坎帕拉复命。”
巴西利奥的脚步微微一顿,鹰隼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刮了一圈。
他在北方早就隐约听到了风声,知道老头子在暗中捣鼓一条全新的路子,眼下见这三人风尘仆仆却目光发亮,心中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广州……好地方啊。”
巴西利奥嘴里咀嚼着这个地名,朝三人微微颔首,“辛苦了,小伙子们。”
“长官!”
约瑟夫三人立正敬礼,动作利落。
“好了,先洗手吃饭!”
蒂托摆了摆手,拉着巴西利奥径直走向饭厅。
早已候在门侧的侍从立刻托着黄铜水壶与银盆上前伺候净手。
长条餐桌上并没有摆那些装腔作势的西餐盘子,取而代之的是堆得冒尖的炭火烤肉、炖得酥烂滚烫的土鸡,大钵由花生与芝麻调配的浓稠蘸酱,以及散发着热气的本地谷物主食。
这纯粹是军人在营地里最习惯的私家盛宴。
“吃,先吃饱了再说!”
蒂托亲自用木勺将最大的一块烤后腿肉铲到巴西利奥盘里,又转头招呼拘谨地挨着桌角坐下的三个年轻人,
“你们几个也别傻看着,出了趟远门,肚子里早没油水了吧?快吃!”
巴西利奥撕下一块焦脆的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大口大口地嚼得满嘴流油。
蒂托一边给他斟上热汤,一边随口问起:
“你家里那个小儿子,脚上的伤好利索没有?
还有老六团的奥纳玛,前阵子听人说他带队打阻击又挨了弹片?”
“小崽子皮实,早能满地跑了。”
巴西利奥咽下肉,抹了把嘴,
“奥纳玛命大,子弹卡在肋骨上,硬是叫军医用钳子生拔了出来,现在还带着人在前线蹲着呢,就是天天骂奥博特不发弹药。”
几轮闲话家常,带着老战友间独有的热络与关切,将长途奔波的紧绷感冲淡了不少。
待一轮油腻的烤肉盘子被迅速扫空,侍从们极有眼色地收拾干净残羹,悄无声息地带拢了厚重的实木雕花门,将整座私宅最核心的防卫留给了院外的近卫。
大厅里只剩下了核心的五个人。
巴西利奥抓过白布擦了擦满是油光的手,将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蒂托:
“老哥,家常饭吃完了,肚子里有底了,咱们该交个实底了。”
蒂托放下茶杯,眼睑微微垂着,静静地听着。
“北方的烂摊子,比你在首都看的还要烂十倍。”
巴西利奥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戾气,
“前线的弟兄们天天在流血,奥博特那个混蛋给过我们什么?
欠饷!
弹药配给克扣了一半又一半,伤员送不下来,死在后方的连块裹尸布都没有!
首都在干什么?阿恰克那个总参谋长,天天在给他自己的兰戈同乡发新装备、发补给!”
说到激动处,巴西利奥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餐具一阵乱响。
“军官们已经串联过了,真正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批营长、连长,全都表了态!
大家不怕死,就怕今天流完了血,明天就被奥博特当成反叛的替罪羊给清洗了!”
巴西利奥咬着牙,眼中凶光毕露,
“少数几个摇摆的软蛋,掀不起风浪。
一句话,蒂托老哥,只要你在坎帕拉站出来挑大旗,我巴西利奥立刻带北方军主力全线南下,推翻奥博特!”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