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气浪和刺鼻的硫磺焦烟还在山口回卷。
维克拉姆死死抓着副官的军服衣袖,双膝发软,军裤的皮带还耷拉在满是泥雪的碎石地上。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
几个从外围惊惶扑来的警卫士兵跌跌撞撞地围拢过来,副官总算回过神,一边手忙脚乱地替维克拉姆拉扯整饬那条冰凉泥泞的呢料军裤,一边哆嗦着催促:
“快……快把皮带扣上!”
维克拉姆僵硬地任由下属拉扯着腰带,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那座几分钟前还在讨论夜间突袭计划的前沿指挥所,此刻只剩下一团坍塌凹陷的焦黑深坑,翻滚的黑烟裹挟着碎木板和撕裂的毛毡,将整片石坳完全吞没。
耻辱,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悸,像毒蛇般噬咬着少将的神经。
“慌什么!都给我站稳了!”
维克拉姆粗暴地一把推开身前替他整理衣服的卫兵,整张脸因充血而扭曲。
他扬起颤抖的手臂,恶狠狠地一把揪住身旁一名传令兵的领口,唾沫星子喷在对方冻得发紫的脸上:
“听着!对面的老鼠已经摸过来了!
传令给前面的炮兵,不等天黑了!突袭提前!现在就给我开火!
把对面的山口和后坡全部炸平!立刻跑去传令!快!!”
指挥所虽然没了,但炮兵还在!
只要把炮火倾泻出去,把对面的阵地砸个稀烂,就没人能挑剔他维克拉姆丢了指挥所的狼狈!
“是……是!将军!”
传令兵被吼得心惊胆战,慌忙打了个敬礼,扭身就向着前方那处炮兵阵地狂奔。
他甚至还没跑出三十米。
“咻,轰!轰轰!!”
尖锐凄厉的破空呼啸毫无征兆地从阴沉的云层下方暴卷而来!
维克拉姆还没来得及收回僵直的手臂,视线正前方的背风山口便骤然炸开了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炽烈火球!
那正是他们白天刚刚隐蔽布置好的新炮兵阵地!
成捆的木箱被巨大的爆炸生生撕扯成满天迸射的木屑,厚重的伪装网在气浪中腾空飞卷,冻土与碎石如倾盆大雨般砸向四周。
几门刚刚架设好的高压锅发射架在刺眼的红光中轰然扭曲倾覆。
原本正紧张等待击发命令的炮手们被气浪掀翻在地,有人一头撞进浅壕,有人连滚带爬地扑向身旁哀嚎的伤员,整片阵地瞬间乱成一团!
原本整齐待命的炮位,瞬息间陷入了一片火海与哀嚎!
维克拉姆的手僵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嘴唇乌青地嗫嚅着,喉咙干涩发紧,刚才咆哮出的命令像是生生被塞回了嗓子眼。
没了。
全没了。
白天布置得井井有条的反击计划,自己引以为傲的“后撤五十米绝对安全”,在这接连不断砸进眼眶的烈火与黑烟中,彻底碎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
数公里外,二号防区巴方地下掩体内。
显像管黑白荧光屏上,翻滚的浓烟与碎石如同无声的慢镜头,将印军新指挥所塌陷、紧接着附近山口炮兵阵地接连被火球吞噬的惨烈画面映得清清楚楚。
“打中了!炮兵阵地也炸翻了!”
一名盯着前沿观察镜的老兵猛地拔高了嗓门,兴奋得一脚踹在沙袋上,
“人全乱了!全在往后跑!对面的火炮全哑巴了!”
“干得漂亮!!”
前线指挥军官狠狠一拳砸在厚重的防炮原木支撑上,长久以来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顺着吼声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昨天这帮混蛋仗着跟我们有一样的家伙,隔着山头盲射互轰,谁也奈何不了谁!
今天呢?!
他们躲到山沟沟里,还以为老子看不见!
这一锅端得太特么痛快了!”
掩体内的炮兵负责人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黑灰,粗犷地大笑起来:
“昨天打光了备弹还窝囊得很,今天可算连本带利全讨回来了!
对面那处指挥所直接被一锅端了,老巢都给他们掀翻了!”
兴奋的大笑声中,军官猛地转过身,重重一巴掌拍在操纵台前那个单薄的肩膀上:
“阿里!你小子真行啊!脑子真是灵光的很啊!这一计简直神了!
长官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立大功了!小兄弟,真有你的!”
身旁几个原本还笑话阿里新兵蛋子的老兵也围了上来,有人递过冒着热气的大铁杯,有人下意识地伸开胳膊挡在周围,生怕别人挤着了那台宝贝荧光屏。
阿里被军官拍得身子猛一晃,瘦削的脸颊腾地烧得滚烫。
他下意识想立正敬礼:
“长官,我……”
“坐着!坐着别动!”
军官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满脸喜色地瞪眼道,
“手稳着点!先把咱们的铁鸟稳稳带回来!
通信兵!立刻给我接通旅部机要室,把阿里的名字报上去!
这第一仗的头功,谁也抢不走!”
阿里被按在折叠椅上,捧着粗糙发烫的铁水杯,指尖小心翼翼地微调着操纵杆。
便携监视器那狭小的黑白画面里,下方山脊上的残烟正缓缓后退,空无一物的冷冽天空渐渐占据了小半个屏幕。
阿里长舒了一口气,飞机正在平稳返航。
听着满屋子粗豪真挚的赞叹与笑骂,这位年轻下士的心脏在军服下怦怦狂跳,原本紧绷到近乎麻木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自豪与颤栗。
……
浓烟与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灌进领口,警卫连的几名卫兵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架着维克拉姆往后撤。
副官脸色惨白地护在一侧,沿路催促残存的散兵赶紧挪动。
前方阵地塌了一半,几名侥幸没挨炸的炮手七手八脚地往外拖拽变形的铁架,抬着满脸是血的同伴跌跌撞撞往后走。
几口沉重的弹药木箱刚刚被搬运兵抬上斜坡,还没来得及拆封,就被慌乱的人群扔在泥泞的碎石堆里,挡住了半边退路。
维克拉姆走得跌跌撞撞,每迈出几步就下意识地猛一缩脖子,惊恐地仰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生怕那阵尖锐刺耳的怪异嗡鸣再次从云层后压下来。
退下来的军官们聚在避风的石崖下,看到失魂落魄的少将狼狈走过,纷纷神色各异地避开了视线,没人敢出声询问。
维克拉姆张了张嘴,试图摆出长官的威严呵斥两句,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喘息,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在卫兵的簇拥下仓皇钻进接应的卡车。
列城方向后方,印军北部集群所属后备指挥点。
寒风呼啸的穿堂里,脚步杂乱而仓皇。
维克拉姆少将甚至来不及换掉那身沾满了焦黑冻泥与碎雪的将官呢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身后,卫兵们架着几个轻伤员匆匆跑过,前线溃退下来的乱象像是一记记耳光,抽打得指挥部内的后方参谋们噤若寒蝉。
“伤亡清点完了没有?!”
维克拉姆狠狠扯下脏污的白手套,一把甩在长桌中央的军用地图上,红着眼睛咆哮。
一名后备参谋颤巍巍地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简报,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前沿指挥所废墟已经清理完毕……原会议参谋军官共计九人,无一……无一生还。现场被直接命中,尸骨……无存。”
整整一个指挥班子,白天还在围着他指点江山、推演战局的精锐参谋,全没了!
如果不是当时自己膀胱发胀,拉着副官出去解了那泡该死的小便……
维克拉姆浑身肌肉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砰!!”
他猛地一巴掌砸在铺着地图的木桌上,暴跳如雷: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隐蔽阵地是今早天不亮临时决定的!
路线、山口、背风坡,全都是绝密!
对面的炮弹怎么可能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接砸在指挥所上?!
他们难道趴在天上看着我们换地方吗?!”
少将失控的怒吼在大厅里回荡。
一名后方调上来的军官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将军……白天换位是绝密,对面却掌握得丝毫不差,这……会不会是消息提前走漏了?
前线各部里,是不是有内鬼把坐标泄露出去了?”
话音未落,维克拉姆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凸起,整个人如同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几步冲到了那名军官面前!
“内鬼?!”
维克拉姆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了过去,
“今天那场会议,知道全部新部署、亲自参与敲定新炮位和指挥所位置的人,全都在那顶伪装网下面被炸成了灰!
现在从那里活下来的,就只有我和我的副官!
你是说我和副官是内鬼,还是说我维克拉姆为了通敌,故意把自己带出来的亲信全送上了天?!”
冰冷刻骨的质问让整个后备指挥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名提议的参谋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险些跪倒,连连摆手结巴道:
“不……不敢!将军,我绝不是这个意思!绝没有怀疑将军……”
维克拉姆粗暴地甩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那团无处发泄的羞怒与恐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逼疯。
就在满屋死寂人人自危的关口,一直站在少将身后满脸土灰的副官硬着头皮上前了一步。
“将军……”
副官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却带着无法动摇的笃定,
“不是内鬼……真的不是内鬼!是那只怪鸟!”
维克拉姆眼神凶狠地瞪过去:
“你说什么胡话?!”
“将军,您仔细回想一下!”
副官急促地比划着双手,语调因为激动而拔高,
“当时就在指挥所顶上!那只白色的怪鸟刚刚飞过去,空中就掉了东西下来!接着指挥所就炸了!
然后不到半分钟,对面的高压锅炮弹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把咱们藏在山后的炮兵阵地砸得稀巴烂!
那根本不是什么鸟!
那是天上的眼睛!
对面就是靠天上那玩意儿,把咱们的底细全看光了!”
“胡说八道!天上哪来能看清……”
维克拉姆的斥责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却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中,僵在了原地。
白色的……
此前在广州时,流花路展馆内那座人头攒动的红岭展台前的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自记忆深处狂暴翻涌而出!
那架通体乳白线条修长的小型飞机模型!
那台连接在操作箱上、正实时回传展馆过道画面的黑白显像管监视器!
“轰!”
维克拉姆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开来,原本因暴怒而通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褪成了一片惨白!
红岭-1!!
那是华夏红岭卖出来的东西!
当时在广州,他自己还赞叹这东西如果上了高原就是无与伦比的神器,还亲自拍板支持采购官把那一百套设备全部拿下!
可印度的货还在船期和排产的漫长等待中,对面的巴基斯坦人……
竟然已经在实战中用上了!
他们不仅用上了,甚至根本不是单纯用来看,还特么在上面挂了炮弹丢了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维克拉姆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后退五十米?
依托反斜面山口躲避视线?
在那种能飞在天上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妖孽面前,他们白天所有的自作聪明的伪装与移位,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展露无遗!
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就像一群光着屁股在雪地里打滚的猴子!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
副官战战兢兢地看着少将那张死灰般的脸。
“如果真的是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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