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儿？”
叶开伸手，将电脑上那张工作照挪到旁边，重新打开画着长廊的照片。
“博物馆里面。”
对接人员很快回答。
“走廊的监控拍到他进了存放壁画的房间，之后没有再出来，当地已经检查过房间和相邻区域，没找到人。”
“监控发过来看看。”
叶开说完，顺手把往桌边凑的小黑推了回去。
刚才地下没找到人，这家伙似乎还没想明白，吃完东西以后，又凑到他腿边闻了闻。
叶开低头看它。
“怎么，还想进去找找？”
小黑仰着脸，鼻子动了两下，随后被他用脚挡住，挪到旁边坐下。
电脑上，一段视频已经传了过来。
画面拍的是走廊，左边排列着几扇门，右边则是窗户，窗外已经暗了，玻璃上反射着室内的灯光。
那个男人从画面边缘走进来，手里拿着东西，胸前的工作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经过第二扇窗户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脸转向窗外。
叶开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男人站了不到两秒，身体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胳膊碰上窗台，手里的东西掉了下去。
他没有捡。
下一刻，男人扭头便跑，几步冲到走廊另一端，拉开门，钻了进去。
那扇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视频还在播放，走廊里却再没有人出来，只剩掉在窗台下方的东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就这间。”
扬声器里，对接人员补充了一句。
“壁画存放在这间房里，他叫马丁，负责近期的检查与修复记录。”
叶开将进度条拖回去，停在马丁转头看窗外的那一刻。
镜头的角度偏着，看不清玻璃外面有什么，能够辨认出的，只有他突然绷紧的侧脸，以及下意识往后缩的肩膀。
直播间里，弹幕渐渐多了起来。
“他看见什么了？”
“这一下不像装的，东西都不要了。”
“窗户外面有人？”
“你们别光找屋子啊，查查外面呢！”
叶开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方说，当地正在重新核查那段时间的情况，原先寻找失踪者时，主要查的是出入口与人员去向，现在看到画里的照片，调查方向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始皇帝从旁边看过来，目光停在那扇被匆忙关上的门上。
“他是跑进去的。”
“嗯。”
叶开点了点头，没急着往下判断。
照片能看见人，监控能看见他受到惊吓，但这两件事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下还缺了一截。
电脑里很快传来新的声音。
“叶先生，馆方和当地负责调查的人，希望能请你过去协助，我们这边也在对接。”
叶开看了眼屏幕上的残壁。
画中的门只开了一点，后面却藏着一条真正能站人的长廊，想到这里，他又把那张剥取之前的旧照翻了出来。
完整的壁画上，院墙围合，门外商旅往来。
这东西留在佛堂里那么多年，过去来来往往的人，有没有进去过？
里面又还剩下什么？
叶开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想去亲眼瞧瞧。
“壁画的事呢？”
“收藏记录正在核对，相关人员会一起过去，归还的事情也已经提出，会继续协商。”
叶开应了一声。
“行，那就过去看看。”
他往屋里瞥了一眼，刚拿回来的箱子还放在墙边，里面的东西甚至没有全部取出来。
“正好，箱子都不用换了。”
直播间顿时热闹起来。
“你这次在家待够一天没有？”
“花刚浇完，又走？”
“我上一场没看完，现在还以为你在沙漠呢！”
“家里那把椅子都没坐热。”
叶开看着弹幕，自己也乐了，随即转头看向始皇帝。
“老嬴，你去不去？”
始皇帝放下手里的照片。
“去看看。”
叶开点头，又与对接人员说了几句，这才结束通话。
人员与行程还需要协调，他把电脑留在桌上，先去收拾东西，院里的药株刚换地方，得托人照看几天，装着鳞片的盒子也要另放。
至于小黑，听见要出门，已经自己去了柜子旁边。
起初，叶开没有管它。
等他从里屋出来，才看见小黑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包，里面塞满了吃的，包口还顶出来两袋。
它用爪子按了按。
弹出来了。
再按一下，另一边又鼓了起来。
叶开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你这是准备去多久？”
小黑抬头看了看他，随后抱起包，往他脚边挪了一点。
意思相当明显。
叶开没接。
“自己要带的，自己拿。”
小黑抱着包不动。
叶开也站着没动。
一人一熊对视了一会儿，旁边手机里的弹幕，已经有人开始笑了。
“又想让叶哥拿。”
“装的时候一点没犹豫，拿的时候开始犹豫了。”
“你看它怀里那两袋，还不舍得放。”
小黑低头看了看，终于从里面扒拉出一包，犹豫片刻，又塞了回去，换成旁边另一包。
叶开：“……”
“还挑上了。”
娇娇就在旁边的水盆里，脑袋搭着盆沿，看它挑来挑去，尾巴偶尔轻轻晃一下。
叶开蹲下，将压在最底下的一袋拿出来，又把里面几样东西重新摆了摆，包口总算能够合拢。
小黑立即伸爪去够那袋被拿出来的。
叶开抬手避开。
“这个留下。”
它的爪子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抱着自己的包坐到门边，像是生怕再少一袋。
……
出发的消息确认下来时，叶开已经把院里的事情安排妥当。
官方协调了这一趟的交通，随行人员、设备与物品提前核对，叶开补过一觉，带着小黑出门时，院门外的车已经在等。
小黑自己抱着零食包，背后是重新扣好的水包，上车前还停下来，往屋里看了一眼。
叶开扶着车门催它。
“别看了，剩下的又不会自己跑。”
它这才爬了上去。
等飞机升空，窗外的地面逐渐被云遮住，小黑已经把包压在了肚子下面，趴得十分安稳。
叶开坐在旁边，拆开餐盒，先吃了两口。
始皇帝面前则摊着一份博物馆资料，照片下面附有中文说明，从新建展厅一直列到后方的旧建筑，还画出了大致的院落分布。
他翻过一页，手指停在那座石砌建筑上。
“原先是什么人的住处？”
随行的联络人员看了一眼。
“当地一个旧家族的庄园，后来有一部分改成了博物馆，里面的收藏来源不一，有历代留下来的，也有后来购入的。”
“现在还住人？”
“部分建筑仍在使用，有些区域不向游客开放，我们这次过去的，是已经改作馆舍的这一边。”
始皇帝顺着说明看下去。
照片里的门窗有修补过的痕迹，屋顶却还保留着旧时的形制，靠近入口的地方，新装了玻璃门与无障碍坡道。
叶开探头看了一眼。
“这栋还挺大。”
“内部改过几次，部分房间的用途也变了。”
联络人员将下一张照片翻出来，那是一条安装了灯带的走廊，墙面很厚，窗户向里收着，石阶中央已经被踩出明显的凹陷。
始皇帝看了片刻，开口道：“留下来的倒不少。”
叶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拿什么朝代兴亡去接，只将旁边的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后面还有，慢慢看。”
说完，他低头继续吃东西。
小黑闻着味道抬了一下脑袋，刚看过来，叶开便用手背挡住了餐盒。
“吃你的。”
它回头拱了拱肚子下面的包，发现被自己压得有些紧，挪了两次，才把拉链露出来。
叶开看得想笑，伸手帮它松开一点，随后靠回椅背，听着身旁偶尔响起的翻页声，闭上了眼睛。
……
灰港市刚下过一场雨。
飞机落地以后，叶开隔着玻璃看见停机坪上的水，远处几辆车缓慢驶过，轮胎后面拖起薄薄的水雾。
当地的联络人员已经在接待处等候。
对方见到叶开，先伸手问好，目光落到旁边的始皇帝身上时，原本准备继续说的话稍稍停了一下，随后站直了些，引着几人往里走。
随行翻译接过话，双方很快核对了到馆时间。
行李与设备还在送过来，接待人员准备了简餐，热汤、面包和一小份切好的肉摆在桌上，叶开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确实又饿了。
“这个是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碟。
翻译看了一眼，告诉他是配面包吃的酱，叶开抹了一点，尝过以后，又把碟子往始皇帝面前推了推。
“这个还行。”
始皇帝试了一口，没有立即说话，随后将那只小碟留在了手边。
叶开又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下去才发现味道偏酸，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始皇帝看见了，伸向同样一只杯子的手，稍稍换了个方向，端起了清水。
叶开：“……”
“你倒是省事。”
始皇帝低头切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接这句话。
桌边的翻译忍着笑，将馆方刚补充的资料递过来，失踪者的工作记录与房间位置，都已经标在里面。
叶开边吃边翻，问了几句现场的情况。
画中人的位置偶尔会变。
当地的人试过呼喊，也有人站在壁画前等待，但始终没有得到清楚的回应，那间房已经限制无关人员进入，壁画本身没有再被移动。
叶开把资料合上。
等他们吃完，车和设备都已经准备好，接待人员领着众人出去，小黑抱着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被叶开拽着背带往旁边带了一点。
“看路，别光闻。”
它的鼻子正朝另一张摆着食物的桌子偏着，听见声音，这才重新跟上。
车驶上街道以后，叶开打开了直播。
最先进入镜头的，是路边一辆正在停靠的公交车，车门打开，几个拿着雨伞的人依次下来，有人低头躲过檐角滴落的水，快步走进旁边的店铺。
橱窗里亮着暖色灯光，门口摆了两张小桌，椅面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雨水。
“到了？”
“这就到灰港了？”
“卧槽，这个路口我认识！”
一条弹幕很快被顶了上来。
“叶哥，你往左边拍，我每天上班都从那边走！”
叶开扫了一眼，真的把手机转了过去。
一排颜色深浅不一的建筑出现在画面里，底下是店铺，上方的窗户后面，有人正伸手将半开的窗扇拉回去。
“哪个？”
“前面挂蓝牌子的，再往前一点！”
“我靠，真是我公司！”
直播间里很快有人跟着起哄，让对方下楼看看，发弹幕的人却立即回了一句，说自己已经下班回家了。
叶开笑出了声。
“那就老实在家看。”
车在路口停住，旁边一辆自行车从车窗外经过，骑车的人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小黑身上，脑袋明显转了过来。
小黑也正趴在窗边看外面。
一人一熊隔着玻璃对上视线，自行车往前滑出一截，那人还在回头。
叶开赶紧把小黑往里拉。
“你别给人家看沟里去了。”
直播间顿时刷出一片笑声。
“人家正常下班，旁边车里坐个熊。”
“还背着包！”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面的灯亮起，车辆继续向前。
叶开将镜头移回街道，听着翻译介绍沿途的位置，偶尔问两句，始皇帝则望着窗外，看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
店铺的门被推开，有人抱着纸袋出来，刚迈下台阶，便腾出手接起电话。
更远处，几名学生站在路边等车，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正给同伴看什么，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车驶过以后，声音渐渐留在后面。
沿途的建筑开始变矮，街边空地多起来，车辆转入另一条路，前方很快出现了庄园外墙。
高处的树枝垂到墙边，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入口旁新装了一块博物馆标牌，玻璃罩内贴着开放时间与参观路线。
此时，侧门已经有人等着。
车停下，馆方负责人迎过来，与联络人员说了几句，目光从叶开身上移向始皇帝，再看向随在旁边的两人，神情明显郑重了许多。
他没有多作寒暄，很快将众人引入馆内。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车声便轻了。
前方展厅铺着平整地面，顶部安装了灯具，靠墙处是一排现代展柜，再往里走，建筑的样子却逐渐变了。
墙体变厚，窗台也高了起来。
一道旧门框上，几处磨损已经被不同颜色的材料修补，旁边新装的刷卡器亮着绿灯，负责人刷过卡，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叶开跟着走到走廊上，视线立即转向右边。
那几扇窗户，他见过。
监控就是在这里拍的。
负责人停下，指向其中一扇，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话，翻译随后解释。
“他就是在这里停下来的，东西掉在下面，当时找到的时候，还在那里。”
叶开走近，隔着玻璃往外看。
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铺通道，再往外，隔着一片草地，能看见庄园另一侧的旧建筑。
窗户正下方没有站人的平台。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又伸手碰了一下窗台，随后将位置记住，转身跟上众人。
走廊尽头，房门已经打开。
里面亮着灯，几台设备放在靠墙的位置，桌上摆着检查记录与工具，正中央的支架上，固定着他们已经在照片里看过许多次的壁画残片。
实物比照片显得更沉。
泥层边缘凹凸不平，部分地方能看见夹在里面的细小纤维，外侧有后加的支撑，断开的画面旁边，还残留着当年取下时留下的缺口。
叶开走到近处，目光先从那些断面上扫过。
牵驼人的衣角被切去一半。
院墙向旁边延伸，却在残壁边缘突然中断，只有正中的门与后面那条长廊，仍旧留在这里。
始皇帝站在他身侧，看了看壁画，又看向旁边摆着的完整旧照，抬手将旧照往残片边缘移了少许。
断开的线条，重新接到一起。
他停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放下。
叶开已经俯身，望向那道门缝。
照片里只是很暗的一片。
真正站到它面前，才发现门后那一小截石板地面，竟然有着说不出的深度，靠门的位置尚且能看清，越往里，光线便越暗。
他往左边挪了一步。
原本被门板挡住的地方，多露出一小段柱脚。
叶开的动作停住。
手机镜头随着他移动，直播间里，很快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等会儿，再往回走一点！”
“刚才那个柱子下面，是不是没露出来？”
“这不是平面的吗？”
叶开重新往右移了半步。
柱脚又被遮住了。
门板上的颜色没有变化，裂纹也仍在原处，唯独门后那条长廊，仿佛真的存在于残壁后面，可以随着视线变化，看见不同的位置。
馆方负责人站在旁边，呼吸已经明显放轻。
叶开转过头，往残壁的侧面看了一眼。
支架后面，就是房间里的墙。
这点厚度，根本放不下一条长廊。
“还真在里面。”
叶开低声说了一句，镜头重新转回正面。
就在这时，柱子旁边动了一下。
一只颜色浅淡的手，慢慢搭住柱身，随后，一个低着头的人影从后面挪出来，胸前的工作牌轻轻晃了晃。
房间里，有人忽然叫出了声。
负责人往前迈了一步，嘴里接连喊着一个名字。
马丁。
叶开听见这个名字，便知道没有认错。
画中的男人扶着柱子，动作很慢，露在外面的脸已经不像工作照里那样整洁，头发贴在额前，下巴附近，也多了一片深色的胡茬。
他抬起头。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双眼睛，似乎正朝外面望。
负责人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些，手已经抬起来，像是想让对方看清自己。
马丁却忽然往后缩了一下。
抓着柱子的手指收紧，肩膀也跟着向后退，整个人重新躲进长廊深处，只剩小半张脸还露在外面。
“他在躲什么？”
翻译轻声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小黑原本还在门口朝里面看，此时已经抱着包，悄悄挪到了始皇帝腿边，往旁边一坐，不再乱走。
叶开没回头管它。
他的目光从柱子后面移开，落在画中的门框上，那里有几道极细的线条，颜色与周围很接近，照片上几乎无法分辨。
乍看像是装饰。
可看久了，叶开却隐约察觉到，那些线条之间，似乎还留着一点没有彻底散去的气息。
他取出那块刻着接引残图的旧木板。
木板靠近残壁时，掌心先传来一丝温热，原本黯淡的纹路中，有一小段渐渐显了出来。
与此同时，画里的门框边缘，也浮起一点极淡的光。
两者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叶开眯了眯眼，体内法力缓缓流转，再看过去时，那些藏在褪色颜料间的细纹，终于变得清楚了一些。
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发现画境遗存。】
【以壁寄境，借画藏形。】
【门上尚存辟邪古篆，可阻阴邪入内。】
【旧法未散，仍庇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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