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伸手，将电脑旁边的旧图录拿了起来，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后面那张只占了半页纸的黑白照片上。
“这张能弄清楚点吗？”
照片拍的是整面墙。
画里的商旅、院落，以及角落里那些已经看不清面目的供养者，全都还在，后来被剥取的位置，此时也没有缺损。
研究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在电脑上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能，这张的底图已经找到了。”
“出处也核对上了，是敦煌古道上的一处佛堂，旧档案里留过记录，只是后来的地名和路线变了，之前一直没能确定具体位置。”
屏幕上，原先模糊的墙面逐渐清晰。
佛堂的一侧已经破损，摄影者站在门口往里拍，画面边缘还能看见半截门框，以及落在墙根的碎石。
叶开看了眼昨夜拍下的现场照片。
门框旁边那处斜着断开的石头，还在。
只是比起旧照，下面又积了不少沙，原本露在外面的部分，如今已经埋住大半。
“就是这里。”
研究人员将两张照片对照着放好，又指向墙面中央。
“这张拍摄的时候，壁画尚未被剥取，后来进入海外收藏的这一块，就在这个位置。”
完整的画面里，院墙从供养者身后延伸过去，两扇门紧紧闭合，门外站着一个牵驼的人，身后几笔淡淡的线条，与更远处的商路相接。
现在回头再看，那扇门周围原本断掉的画面，终于连上了。
直播间里，有人反应过来。
“敦煌壁画？”
“所以他们是把这一块直接从墙上弄下来了？”
“看边上那个牵骆驼的人，衣服都给切了一半！”
始皇帝伸手拿起现场照片，拇指压在那块裸露的墙面边缘，看了片刻，才将照片放回桌上。
叶开则把视线重新转向电脑。
旧照里的门板上，有一处颜色较浅的剥落，形状细长，正好挨着门缝。
刚收到的照片里，那处剥落仍在。
只是随着门板向里偏转，原本朝外的一面已经斜了过去，后面的廊柱，也从遮挡中露出了小半截。
“不是画的时候少画了几笔。”
叶开将鼠标挪过去，点了点那处剥落。
“这门是真动了。”
旁边的研究人员没接话，手已经伸向手机，开始联系负责对接的人。
直播间里，弹幕也逐渐变了味道。
“你别说得这么平静啊！”
“挂在墙上的东西，门自己开了？”
“拍照片那个人还在旁边吗？”
“先看看后面有没有人出来……”
最后这条弹幕从屏幕上滑过去，叶开又看了眼那条长廊。
照片里，门后的光线很暗，能够看清的地方，只有一小截地面与靠在边上的柱子，再往里，便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隔着照片，叶开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
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让他们再拍一段视频，镜头别来回晃，就对着这里。”
研究人员点头。
“还有其他时间拍的照片，也一起找找。”
“我这就跟那边说。”
程嵩站在一旁，等对方把要求发出去，才走过来将几张单据放到桌上。
“你留下的那份东西已经装好了，药株单独放着，路上有人照看，现场那边也交接完了。”
叶开抬头看他。
“那我们能走了？”
“可以，这里的情况会继续同步给你，壁画有新消息，也会马上联系。”
“行。”
叶开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先回去，让我睡一觉。”
折腾了这么久，他现在倒不至于撑不住，只是满脑子都是地下水池、旧河道和那些残墙，连闭上眼睛，仿佛都还能听见沙子从石缝里往下掉的声音。
小黑本来趴在凳子旁边，听见动静，立即抬起了头。
叶开低头看它。
“走了，回家。”
这两个字显然比别的好使，小黑一下爬了起来，绕过凳子，就要往门外跑。
叶开伸手拽住它背上的带子。
“急什么，包还没扣好！”
娇娇从水包边缘探出脑袋，尾巴在里面拍了一下，溅出来的水，正好落在小黑后脑勺上。
它缩了缩脖子，总算老实下来。
……
回程的航班上，叶开补了一觉。
再从车里下来时，工厂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院门向两侧打开，车灯从熟悉的墙面上扫过去，将门边几只花盆照得格外清楚。
叶开提着装药株的盒子进门，刚把东西放下，小黑便从他身旁挤了过去。
它连院子都没多看，径直跑向屋里。
柜门被扒拉得响了一声。
叶开回过头。
“你倒是记得清楚。”
小黑扭头看他，爪子还搭在柜门上。
叶开走过去，先把它背后的水包解下来，又将盒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这个不许碰，听见没有？”
小黑的鼻子已经朝盒子伸了过来，叶开两根手指往它额头上一顶，把脑袋推了回去。
“说的就是你。”
始皇帝随后进门，看见这一幕，目光在盒子与小黑之间停了停，没说什么，走到旁边坐了下来。
将军与大术士也还跟着，只是到了这里，两人不再像在遗址里那样始终留意四周的动静。
桌上很快摆开了几样东西。
装种子的纸袋、带着旧土的药株，还有叶开挑出来的几块肥遗鳞片，东西不算多，但刚打开盒盖，那股从根须间透出的气息，便让娇娇抬起了头。
叶开看了它一眼。
“这个也不能吃，先养着。”
娇娇盯着盒子看了片刻，慢慢缩回去，只留两只眼睛在水面附近。
叶开把直播重新打开，将手机架在院里，随后挽起袖子，拿着药株走到种植的地方。
他先用赭鞭残节察看了一遍。
路上没有伤到根，叶片依旧有些卷曲，却比刚从地下水池里取出来时好了不少，原先附在根须上的湿土也保留着，没有被人随手抖掉。
叶开蹲下，将几株药分开安置，填好周围的土，又把其中一只花盆往里挪了挪。
旧日种在旁边的青络草，叶片已经搭到了盆沿之外。
他伸手翻过一片叶子，下面藏着一截新长出来的嫩芽，颜色比老叶浅些，贴着茎部蜷在一起。
“还长了点。”
叶开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屋里拿出云雨瓶。
瓶口倾斜，一缕云气慢慢流出来，贴着他的指尖聚拢，随后飘向种植区域上方。
刚进直播间的观众，先看见叶开蹲在花盆旁边，又看见头顶那团逐渐展开的云，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回来了？”
“我刚点进来，还以为又在什么山上。”
“他这是准备干什么？”
细密的雨丝，已经从云中落了下来。
雨只下在那几只花盆和旁边的一小片药地里，盆沿很快积起水珠，卷曲的叶片上，也挂住了一层细细的湿意。
叶开伸手试了试，把云往旁边挪了少许，让最边上的一株也能淋到，自己则拖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直播间众人：“……”
“浇花？”
“你浇花还得先下一场雨？！”
“我刚才正准备说给你买个喷壶。”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种地，岂不是想什么时候下雨，就什么时候下雨？”
叶开看着弹幕，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么点地方还行，你们真让我去浇几百亩，是想累死我？”
他说着，伸手将雨势又收小了些。
刚换过地方的药株，根还没有扎稳，水太急，反而容易将周围的土冲开。
始皇帝坐在屋檐下，看了看悬在院中的云，又翻过手里的照片。
河道、城墙，以及从古老水池底部拍回来的残迹，都已经整理在里面。
其中一张照片上，几道深浅不同的水痕，横在同一面石壁上。
他看了许久，指尖才从纸面上移开。
叶开转头时，正好看见他将那张照片放到一旁，端起桌上的茶。
“还看呢？”
“修过不止一次。”
始皇帝将照片朝他推了推，点了点最下面那些明显粗糙的凿痕。
“最后这一段，还没有修完。”
叶开凑过去看了看，认出了昨夜他们下去时经过的地方。
下面的台阶，比上面窄得多，边缘尚未打磨，旁边甚至还留着没有完全凿开的石面。
他没急着接话，过了片刻，才道：“这回有水了，后面应该能查出来不少东西。”
始皇帝微微颔首，放下茶杯，没有继续翻下一张。
院里的雨还在下。
小黑找到吃的以后，便坐在门槛边，吃一口，抬头往云那边看一眼，似乎有些不明白，明明别的地方都干着，为什么只有这一块在下雨。
叶开等药地湿透，将云重新收回瓶里。
放下瓶子时，他的目光扫过院边那片空地，脚步忽然停了停。
差点儿把这个忘了。
地行法。
叶开低头看向脚下，院子中央铺着硬地，靠近围墙的一侧，却还留着一片松土，前段时间整理过，上面没种东西。
他走过去，用脚尖拨开一块碎砖，又朝前看了看。
地方足够。
脑海中那段法门已经清楚，他稍稍调整气息，法力顺着经脉运转，慢慢汇向脚下。
起初，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叶开往前迈了一步，鞋底接触土面的瞬间，却像踩进了一层极薄的水中。
原本实实在在托着他的地面，忽然松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按照法门运转，双脚便缓缓没入土中，裤脚、膝盖，一点点沉了下去。
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弹幕里，原本还在聊下雨的观众，突然有人刷出一句。
“卧槽，叶哥！”
紧接着，更多的人注意到了。
“他怎么往下掉了？”
“地陷了？！”
“不是，他自己在往下走！”
叶开的身形很快没到腰间，周围没有掀起泥土，也没有塌出一个大坑，只有衣服与土面相接的位置，隐约浮着一点极淡的光。
始皇帝抬起头。
大术士的目光也落了过来，看清叶开脚下的变化后，却没有上前。
下一刻，叶开整个人便没入了土中。
院子安静了一瞬。
小黑嘴里的动作停了。
它看了看叶开刚才站的位置，又看了看屋檐下面的人，随后抱着吃的爬起来，凑到了那片松土边。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着土，沿着叶开消失的地方闻了闻，又伸出一只爪子，试探着扒拉了两下。
几粒小石子被拨到一旁。
下面还是土。
“它是不是准备把叶哥挖出来？”
“你先把嘴里的咽了再挖啊！”
“我怎么感觉它还没弄明白人去哪儿了？”
观众跟着小黑盯着地面，叶开的声音却忽然从几步外传了过来。
“看哪儿呢？”
小黑猛地扭头。
叶开已经从靠近院角的位置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矮墙，另一只手在袖口上随意拍了拍。
身上并没有沾多少土。
小黑愣在原地，低头看看爪子下面，又转头看看他，嘴里那点东西都忘了继续嚼。
叶开看着它的样子，乐了。
“你挖得也太慢了。”
“真等你把我挖出来，我都饿死了。”
小黑：“……”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密密麻麻地刷了起来。
“不是，真钻过去了？！”
“土行孙？”
“你等会儿，你什么时候又会这个了？”
“刚才那一下，从地底下走的？！”
叶开看了眼自己穿过的距离，倒是没有再试。
地下的感觉，与站在地面上完全不同，方向需要自己判断，法力也始终不能断，刚才前方有一块埋在土中的大石头，他稍一接近，便察觉到了明显的阻滞。
现在能用，但还得多熟悉。
始皇帝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些兴趣。
“地行？”
“嗯，刚会，试一下。”
叶开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现在也就这么一小段，遇到石头还得绕。”
始皇帝往那片松土看了看。
“倒是便于脱身。”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开笑着应了一声，手机旁边，电脑忽然响起了消息提示。
关于壁画的资料到了。
他将杯子放下，点开文件，首先传过来的是一段视频。
镜头没有晃动，对着支架上安置的壁画残片，旁边能看见部分编号牌，以及用于拍摄的刻度尺。
那两扇门，仍然保持着照片里的样子。
叶开把视频拖着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变化，又点开随后传来的几张照片。
对接人员在消息里注明，这些照片拍摄于不同时间，有的是日常留档，有的是这次联系之后补拍的。
最早的几张，门还关着。
再往后，门缝已经出现，廊柱从后面露出来，光线与拍摄角度虽然不同，画里的东西却能够彼此对应。
叶开一张张翻过去，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把刚打开的照片关掉，又点回前一张。
柱子旁边，多了点东西。
一小块偏深的颜色，贴在廊下的阴影中，乍一看，与旁边那些剥落的颜料没有太大区别。
叶开将图片放大。
边缘逐渐展开，那一团颜色，也终于有了形状。
像是肩膀。
下面连着一截弯曲的手臂，末端停在廊柱侧面，几根颜色很浅的细条，正搭在柱身上。
叶开往前坐了些。
那是手。
“老嬴。”
始皇帝抬头看向他。
叶开没有解释，直接将电脑转了过去。
始皇帝的视线落在画面上，很快便停在那根柱子附近。
“有人。”
这两个字从直播里传出去，原本还在讨论地行法的观众，纷纷看向屏幕。
“什么人？”
“画里不是本来就有人吗？”
“不对，是门后面！”
叶开把手机镜头挪近，观众终于看清了长廊边缘的东西。
一个人靠在柱子后面。
半边身体被挡着，露出来的肩膀略微下沉，头也低着，看不清完整的脸，唯独那只搭在柱子上的手，轮廓十分清楚。
“门打开了，所以看见里面画的人了？”
“前面那几张好像没有吧？”
“再放大点，看他穿的衣服！”
叶开的手指已经落在触控板上。
图片继续放大。
那人穿着一件偏灰的外套，胸口有口袋，中间是一道明显的拉链，下端挤出几处褶皱，手腕附近，还露出半截浅色手套。
古老的廊柱与褪色的墙面之间，这身衣服显得格外突兀。
更显眼的，是垂在他胸口的那张白色卡片。
一条带子绕过脖子，从衣领两边落下来，末端挂着塑料卡套，卡片上方印着几行字，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人像。
工作牌。
叶开看着屏幕，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这可不像是当年画上去的。”
直播间里，弹幕猛地多了起来。
“我靠，真是工作牌？！”
“谁画壁画，还给里面的人画拉链啊？”
“是不是工作人员的影子映上去了？”
“你看清楚，他半个身子在柱子后面，影子怎么映到里面去！”
叶开没有跟着猜，将照片里那人的位置圈出来，发给了对接人员。
“问一下，这个人他们认不认识。”
消息很快被接收。
他又重新打开视频，拖到对应的位置，暂停，放大。
视频里，那里依旧只是柱子与一片阴影。
这个人并不是一直站在门边。
叶开的目光在几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最新拍摄的那张上。
那只手抓得有些紧。
指尖搭着柱面，手背微微拱起，身体却藏在后面，像是借着柱子支撑自己，又像是不愿意彻底走到门口。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脸侧的一小部分。
旁边的始皇帝伸手，点了一下照片下方。
叶开看过去。
那人的鞋尖，也从柱子另一侧露了出来。
鞋底是深色的，侧面沾着一层灰，前方紧挨着画中残损的石板缝。
他确实站在那条长廊里。
院外有车从路上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屋里的小黑也已经重新坐了回去，低头舔着爪子。
叶开没再说话。
电脑上的消息提示，忽然再次亮起。
紧接着，一通语音接了进来。
叶开点下接听，扬声器里，对接人员的声音传了出来。
“叶先生，身份核实了。”
“是博物馆负责这幅壁画修复工作的人员，衣服和工作牌都能对上，他们还提供了一张他的照片。”
新的图片随之发了过来。
照片里，一个穿着同款外套的男人站在工作台旁，手里拿着工具，胸前挂着白色卡套，面对镜头时，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
叶开看了看照片，又看向那根廊柱后面露出的小半张脸。
是同一个人。
“他现在在哪儿？”
对接人员停顿了一下。
“博物馆报过失踪。”
“已经两天了，还没找到。”
叶开：“……”
直播间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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