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猛地扣住陈小燕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声音却压得极低：“燕子，你再仔细看看，前面那男的……像不像你哥？”
陈小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枯树旁有两个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姿势亲密得很。她当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嫂子，你想什么呢？我哥那人最讲原则，怎么可能背着你干这种事？”
嘴上这么说，陈小燕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于莉则趁着她转头的工夫，飞快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笑意压了下去，随后重新摆出六神无主的模样。
“我也希望不是他。”于莉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可那身形，那件衣服……我越看越像。燕子，要不咱们过去确认一下？”
陈小燕见她脸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只能赶紧扶住她：“确认可以，但嫂子你别冲动。万一真认错了，咱们两个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知道。”于莉抽了抽鼻子，眼眶很快便红了，“所以咱们悄悄过去，先看清楚再说。”
姑嫂两个立刻弯下腰，借着花木和假山遮掩，一步一步朝枯树靠近。陈小燕走得心惊胆战，生怕嫂子受了刺激；于莉却走得极稳，甚至还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树下的陈一舟和娄小娥听见动静，终于松开彼此。娄小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陈一舟则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两人正准备往回走，背后忽然炸开一声怒喝。
“陈一舟，你站住！”
那声音又尖又厉，震得枝头的枯叶都像抖了三抖。
陈一舟脚步一僵。等他回过头，看见于莉扶着树干冲过来，脸上挂满泪痕，整个人摇摇欲坠，顿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莉莉，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于莉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娄小娥，又把目光移到陈一舟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还有恨不得当场把他撕碎的绝望。
陈小燕紧跟着跑过来，刚想劝嫂子冷静，看到这副场面也愣住了。她再怎么替哥哥辩护，也不能把眼前两人紧紧相拥的事实说成是普通聊天啊。
“哥！”陈小燕急得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啊！嫂子都哭成这样了！”
“我……”陈一舟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于莉抓个正着。更要命的是，娄小娥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他的。这个时候说不是，等于睁眼说瞎话；说是，又等于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于莉见他沉默，反倒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紧。
“好，不用解释了。”她抬手擦掉眼泪，“我今天只问你几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咱们以后也好有个了断。”
陈小燕急忙拦在两人中间：“嫂子，事情肯定还有误会。哥，你快说明白，别让嫂子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于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盯着陈一舟问道，“小娥姐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娄小娥低下头，手掌轻轻护在小腹前。陈一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满脸泪水的于莉，最终还是闭了闭眼，沉声承认：“是我的。”
陈小燕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棒，嘴巴张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说道：“哥，你真……真把小娥姐也弄成我嫂子了？”
“燕子，别说了。”娄小娥脸色发红，声音里满是歉意。
陈小燕却哪里停得下来，转头就冲陈一舟嚷嚷：“你怎么能这样？现在可不是旧社会，哪能让你同时娶两个媳妇？嫂子怎么办，小娥姐又怎么办？”
于莉没有接她的话，只把问题重新推到了陈一舟面前：“孩子你认了，那就再回答我一个。如今讲究一夫一妻，你打算怎么选？是要我，还是要小娥姐？”
这话一出口，陈一舟只觉得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选谁都不对。选于莉，娄小娥和孩子怎么办？选娄小娥，于莉又该如何自处？更何况这两个人，他谁都舍不得放下。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说法全过了一遍，最后索性把心一横，抬头说道：“我不选。你们两个，我谁也不会放弃。”
陈小燕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于莉却没有发怒，反而慢慢点了点头：“好一个谁也不放弃。陈一舟，你可真敢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把两个女人都留在身边，享齐人之福呢？”
“莉莉，我对你的心意你清楚。”陈一舟连忙上前，想去拉她的手，“我和小娥也不是一时糊涂。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于莉侧身避开他的手，冷冷道：“你的机会已经够多了。”
陈小燕看着哥哥急得满头大汗，又看着嫂子伤心欲绝，终于彻底慌了神。她顾不上责怪陈一舟，赶紧扶住于莉的胳膊：“嫂子，咱们先回去。奶奶和妈都在呢，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长辈给你讨个说法。”
说着，她还朝娄小娥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她不想帮，实在是眼下谁也劝不住了。
于莉甩开陈一舟的手，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赵老太太的声音。
“谁这么大嗓门？一舟又闯什么祸了？”
众人回头一看，赵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娄振华和娄谭氏陪在旁边，刘翠芳也急匆匆跟了过来。
陈小燕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哥哥的承认以及于莉提出的选择，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她说得又急又快，赵老太太听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于莉一眼。刘翠芳却把脸一沉，抬手指着陈一舟：“你这个混账，给我跪下！”
陈一舟哪敢迟疑，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娄小娥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妈，这件事不能全怪一舟，是我……”
“娥子，你起来。”娄振华立刻伸手去扶她，语气虽重，眼神却并没有责怪，“你现在身子要紧，哪能跟着他一起跪？”
于莉也赶紧走过去，扶住娄小娥的手臂：“小娥姐，你跪什么？刘姨让舟哥跪，又没让你跪。快起来，地上凉。”
娄小娥被她扶起后，眼圈更红了：“莉莉，是我对不起你。一舟他只是担心我和孩子……”
“别说了。”于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还跪着的陈一舟，“舟哥，你也起来吧。真要跪坏了腿，最后还不是大家一起麻烦。”
陈一舟愣愣地抬头看刘翠芳。
刘翠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我干什么？莉莉让你起来，你就赶紧起来。难不成还准备在这儿长住？”
陈一舟这才站起身，可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他本以为接下来要面对一场暴风骤雨，谁知赵老太太却笑呵呵地招呼众人往饭厅走。
“亲家，孩子们年轻，闹点别扭也正常。”赵老太太挽住娄谭氏的胳膊，“咱们先吃饭，别让一桌好菜凉了。”
娄振华爽朗地应道：“老太太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在饭桌上说开？”
于莉和娄小娥一左一右扶着赵老太太，刘翠芳跟在旁边照应。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没有发生过。
陈一舟还站在原地，陈小燕也僵在他旁边。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脸上看出了茫然。
“哥。”陈小燕压低声音，“这就完了？”
陈一舟同样摸不着头脑：“我也想知道。”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所有人似乎都接受了娄小娥怀孕这件事，唯独他和陈小燕像被蒙在鼓里。刚才于莉哭得那样真切，刘翠芳骂得那样响亮，可转眼之间，大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去吃饭了。
陈小燕忽然拍了下手，脸上的惊讶被另一种喜色取代：“哥，那照这么说，我以后是不是要有两个小侄子了？”
陈一舟正烦得头大，没好气地瞪她：“大人的事少打听。”
“你都承认了，还不让我高兴一下？”陈小燕笑得眉眼弯弯，“这可是双份的喜事。”
陈一舟懒得再和她争，只能催她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饭厅，才发现里面的座位早已安排妥当。
赵老太太坐在主位，娄振华陪在她身侧。娄谭氏和娄小娥在右边，刘翠芳与于莉坐在左边。末尾的位置则空着，明显就是给刚才惹祸的陈一舟和陈小燕准备的。
陈一舟也不挑，拉着妹妹坐下。刚才还像审犯人一样的气氛，此刻已经被热气腾腾的饭菜冲散了不少。
赵老太太端起酒杯，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今天是咱们两家的家宴。老婆子倚老卖老，先敬大家一杯，往后的日子都和和美美。”
众人纷纷举杯。酒水下肚后，饭桌上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娄谭氏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说起谭家菜的来历和讲究。娄振华听得高兴，不时插上几句，刘翠芳也跟着夸娄小娥从小就懂事。只有陈一舟心不在焉，筷子动了几下，目光却总在于莉和娄小娥之间来回打转。
赵老太太很快又倒满一杯酒，朝娄振华夫妇举了起来：“这一杯，老太婆敬亲家。孩子们的事，多亏你们体谅。”
娄振华和娄谭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站起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孩子们过得好，我们做长辈的就放心。”
两边碰杯饮尽，陈一舟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体谅？孩子们的事？他们到底在体谅什么？
第三杯酒倒好后，赵老太太转向于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莉莉，这杯奶奶敬你。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是奶奶没把一舟管好。”
于莉端着杯子的手一抖，连忙起身走到赵老太太身边：“奶奶，您可别这么说。再说下去，我都要无地自容了。”
“你受了这么大的气，奶奶赔罪也是应该的。”
“不是赔罪。”于莉压低声音，神色终于不再装得那么悲苦，“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借这个机会吓一吓舟哥吗？刚才我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您可千万别怪我。”
这句话落下，饭桌上一片死寂。
陈一舟夹到一半的菜啪嗒掉回盘子里。他慢慢抬起头，像是没听懂：“商量好了……吓我？”
陈小燕也彻底傻眼：“等等，嫂子，你们刚才不是差点要分家了吗？”
于莉看着两人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娄小娥也端着果汁走到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莉莉，谢谢你愿意帮我，也谢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客气什么？”于莉笑得十分自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只要舟哥别再犯傻，日子照样过。”
陈一舟看看她，又看看娄小娥，脑子里依旧乱成一团：“所以刚才那些哭声、质问，还有让我选一个，全都是演给我看的？”
陈小燕终于反应过来，气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谁让你平时总觉得自己聪明？这回知道被耍是什么滋味了吧！”
“燕子，你踢我干什么？”
“奶奶叫你呢！”
陈一舟这才发现赵老太太正盯着自己，只好赶紧坐直：“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赵老太太语气一转，认真说道：“一舟，你马上就是两个孩子的爹了。玩笑归玩笑，责任可不能少。小娥和莉莉，你都要照顾好，别让她们受委屈。”
这回陈一舟听明白了。老太太这是给他递台阶，让他当着娄家长辈的面表态。
他先看了于莉一眼，见对方笑意盈盈，心里终于松了口气。随后端起酒杯，站起来对娄振华和娄谭氏说道：“娄叔，谭姨，您二位放心。小娥跟了我，我就一定会照顾好她和孩子，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娄振华也端起杯子，神色变得郑重：“一舟，话既然说出口，就要记在心里。我们娄家不在乎外面的闲言碎语，可谁要是让娥子受欺负，我这个当爹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陈一舟当即拍着胸口保证：“娄叔，您放心。我若是做不到，天打雷劈。”
“呸呸呸！”刘翠芳赶紧打断他，“好好的日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小娥到了咱们家，就是我的亲闺女，和莉莉没有区别。”
赵老太太把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有老婆子在，也没人敢欺负我的孙媳妇。”
娄振华听得哈哈大笑：“有亲家母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于莉主动给娄小娥夹了一筷子菜，娄小娥也替她添了果汁。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场足以吓破人胆的修罗场，就这样变成了两家人心照不宣的玩笑。
陈一舟虽然还有满肚子问题，尤其想知道于莉是什么时候和大家串通好的，可眼下长辈们都在兴头上，他也不好把人单独拉出去审问，只能先把疑惑压在心底。
一顿饭，在热闹非凡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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