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老栓就上了岸。
他在沙线外面蹲了很久,一根指头顺着脚印一个一个点,点到最后停住。
「七十三。」他说。
「我数过了。」顾青河说。
「你数的是印,我数的是步。」老栓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七十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是走到这儿没路了,才把鞋押下。」
苏见微来得比昨天早。她把车停在堤上,拎着档案袋下来,先拍了脚印,又对着那只鞋拍了三张。
「你昨晚动过它。」
「它自己翻的。」顾青河说,「鞋尖朝河了。」
「鞋尖朝河,是什么意思。」
「请人走。」老栓接了一句,「鞋底朝外是等,鞋尖朝外是请。昨夜等了一夜,等不着,今天改成请了。」
苏见微把本子翻开。
「我要报备。」
「报什么。」
「报有人要在河边做一件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事。」她抬眼看他,「你要走这七十三步,对吧。」
顾青河看了老栓一眼。
老栓没否认。
「走完,那份账才算落一半。」老栓说,「另半步,他今晚再来。」
「那要走多久。」
「走完一顿饭的工夫。」
苏见微低头写字,写了两行停下。
「表上有一栏,死亡原因。」她说,「我填什么。」
「填待定。」顾青河说。
老栓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擦木头。
「我们这行的表,从来只填一半。」他说,「填全了,纸就该烧了。」
规矩是老栓一条一条说的。
第一条,只穿那只鞋,另一只脚光着。两只脚都穿,叫替死,替的人回不来。
第二条,不回头,不答话,不看人。路上谁喊都不能应,应一声,那条路就归你。
第三条,七十三步,走到水边停。鞋尖沾水就站住,多走一步,走的是自己的。
顾青河听完,把鞋从沙线外头拎起来。
鞋窝里干净,那根十三股的捻绳他缠在手腕上,缠了三圈。
「布有吗。」他问。
「什么布。」
「鞋大一号,得塞前头。不塞,脚在里头晃,走一步顶一步。」
老栓从舱里摸出一块旧帆布,撕成两条,递给他。
顾青河把帆布卷起来塞进鞋尖,塞得紧。他把左脚伸进去,站起来试了试。
鞋跟还空着半指。
「像穿别人的鞋。」他说。
「就是穿别人的鞋。」老栓说,「穿别人的鞋,走别人的路,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
苏见微举着手机站在沙线外头。
「我从后面拍。」
「你拍。」老栓说,「拍完回去剪,别在这儿看回放。回放看多了,人会跟着走。」
「这不合流程。」
「流程是你的事。」老栓说,「脚是他的事。」
顾青河站到门槛前。
他左脚穿着那只四十二码的鞋,右脚踩在地上,凉。
沙线在他面前横着,一道浅浅的坎。
「起。」
他抬左脚,第一步踩进沙里。
沙陷下去半寸。他停了一停,才迈第二步。
第三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第四步听见河。
十步以后,身后什么都没有了。老栓数数的声音在后头,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二十步,王婶在坡上开了门。
「青河,吃面不吃。」
顾青河没应。
「锅里还有半碗,你不吃我倒了。」
他往前走,眼睛看着前面的沙。
「这孩子,耳朵聋了。」
他听见王婶在背后嘟了一句,声音越来越远。
三十五步,一只羽毛球滚到他脚边。
一个小孩跑过来,蹲下去捡球,抬头看他。
「叔,你鞋穿反了。」
顾青河没停。
「叔,你的鞋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来。
四十步。
河里的声音变了。
刚才水声是一片,现在水声里有了间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水里走。走得比他慢半步。
他数到四十一的时候,那声音数到四十点五。
四十二,四十一。
他的头皮发紧,脚下没停。
五十六步,左脚鞋里进水了。
水不凉,也不温,像井底打上来的那种。水一点一点往上走,从脚趾到脚心,到脚背。
六十步,水到脚踝。
「六十。」老栓在后头数。
六十五。
水到小腿肚的时候,他有点发飘。不是腿软,是那只脚在鞋里浮起来了,像踩在水上,没踩到底。
他把脚尖往下压。
压不动。
「七十。」老栓数。
顾青河咬着牙往前挪。
七十一。
七十二。
第七十三步落地。
湿沙很软,脚陷下去一点。他把重心压上去,站住。
鞋尖刚碰到水。
水面上什么也没有,静得像一块板。
后头老栓的声音停了。
「停。」老栓说,「站住,别回头。」
顾青河站住。
水里起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布在水下拖过。
然后水面裂开。
一只手伸出来。
一只。
手背朝上,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块皮厚得发白,全是捻绳捻出来的硬茧。
那只手摸到鞋尖,慢慢往鞋帮上摸,摸过鞋口,摸到鞋跟。
顾青河站着没动。脚上的鞋被那只手从后跟一抬,脱了下来,落到水里,沉下去。
那只手也沉下去。
水面合上,一点波纹都没留下。
顾青河的左脚踩在湿沙上,光着。右脚还站在旱地上,也光着。
「走完了。」老栓在背后说。
顾青河转过身。
老栓看着他脚底下。
「你右脚,走两步。」
顾青河往前走两步。沙上没有印。
他退回来,抬右脚踩下去,用力踩。沙面平平的,没有塌,没有窝。
他蹲下去摸自己的右脚。
干的。
刚才鞋里那半鞋水,一滴没剩,全跟那只手走了。走的是鞋,留下的账在他脚上。
「他收了。」老栓说,「你的脚,记了他的账。」
「什么账。」
「以后你右脚踩下去,河认你,岸不认你。」老栓说,「沙上不留印,泥上不留痕。人看不见,河看得见。」
苏见微跑过来,手机还举着。
「刚才水里那只手,我拍到了。」她声音有点抖,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画面里是一双湿沙、一条腿、水里一只手。她划到后面几秒,把亮度拉高。
「这里。」她指着屏幕,「热成像这一层,你右腿到膝盖这一段,没有温度。」
顾青河看了一眼。
画面里他的左腿是红的,右脚那只鞋是白的,中间右脚到膝盖,一片灰。
「设备坏了。」
「设备刚校过。」
「那就是我坏了。」顾青河说,「正好,冬天不冻脚。」
苏见微没笑。她把手机收起来,笔在本子上顿了顿。
「我要写:右脚末梢温度异常,原因待查。」
「写上吧。」顾青河说,「你们那报告,多一行少一行都一样。」
「那我这只脚,就白搭进去了。」
「不白。」老栓说,「河认你这只脚,往后你下水,水让你一分。」
「让一分是多少。」
「一分就是一分。」老栓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人在水里,差的从来只有一分,没有一丈。一分让出来,就是一条命让出来。」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这话你早说。」
「早说你就敢下水了。」老栓说,「敢下水的人,死得早。」
苏见微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抬头。
「这算工伤吗。」
「算。」
「我报不上去。」她说,「报告里没有这一栏。」
「那就当你没看见。」
「我是记录人。」她把本子合上,「我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报不上去。」
老栓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上头那个姓陈的,知道你天天来河边站着吗。」
苏见微没答。
「不说也对。」老栓说,「说多了,你那报告就有人替你写。」
顾青河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捻绳。
「还有一半账,怎么还。」
「拿东西还。」老栓说,「他押的是鞋,押一半。你要还,也得还一半。」
「还什么。」
「等他开口。」
「他不开口呢。」
「他昨夜开口了。」老栓说,「三个字。今夜五个字。字数在往上走,人也在往岸上走。」
顾青河没说话。
「你奶奶走过一回。」老栓忽然说,「她那只鞋,到现在还挂在我船尾,挂了十七年。」
顾青河抬头。
「哪只。」
「右脚。」老栓说完就转过去拉缆,不看他了。
老栓把船缆拉起一圈,忽然停住。
「回去。」他说,「门槛上有东西。」
三个人往回走。
门槛上摆着一双鞋。
黑的,解放鞋,鞋帮干净,鞋底朝下,鞋尖朝里。
两指宽的沙线被踩开一个缺口,沙散在两边。
顾青河站在沙线外头没动。
「四十一码。」他说。
「沈师傅的。」
老栓蹲下去,伸手把两只鞋并在一起,脚跟对齐。
「一双。」他说,「从泥上拿来的。」
顾青河想起昨夜泥上那双鞋,鞋帮上沾着修船棚的木屑。
他弯腰把鞋提起来,鞋窝里掉出一张纸。
纸角朝门里,压得很平。
他把纸展开。
上面五个字,墨是新的。
「一双,换一只。」
顾青河捏着纸站了很久。
「换什么。」他问。
老栓看着河。
「他拿一双来,不是赎鞋。」老栓说,「一双换一只,换的不是鞋,是人。」
河心有灯亮着。
那盏灯的位置,比昨夜近了。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很直,一动不动,只穿着一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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