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河堤,门槛上那只鞋还在。
顾青河蹲下去看第二遍。
干的。鞋面一层细灰,鞋底没有一点泥,鞋帮上一道旧油痕,颜色发黑,从鞋口往下淌了半寸。
他伸手把鞋拎起来,掂了掂。
轻。轻得不像上过脚的东西。
王婶端着豆浆锅从巷口过来,看见他手里一只鞋,脚步慢了半拍。
「青河,一大早拎鞋做啥。」
「捡的。」
「捡的你敢往家拎。」
「没拎进去。」他把鞋放回门槛外头,「搁这儿晾晾。」
王婶看了一眼,没再问。她端着锅走了两步,又回头。
「昨晚你家门口有人站着。」
顾青河抬头。
「几点。」
「我起夜,看见一个人影,站得直,没动。」王婶说,「我以为你回来了,喊了一声,没应。早上出来看,没人。」
「看见穿什么鞋没有。」
「黑灯瞎火的。」王婶走了两步,「你这孩子,问话越来越怪。」
顾青河回屋找了张旧报纸,把鞋裹上,抱在怀里往河边走。
老栓在船尾绞缆。抬头看见他怀里的东西,手停了。
「搁下。」
「搁哪儿。」
「船板上。别抱着。」
顾青河把鞋放上船板,鞋底朝上。
老栓蹲下去看了很久。他伸手把鞋翻正,鞋尖朝着船头。
「鞋底朝外,这个人不肯进你的门。」老栓说,「也不肯走。他在门口站着等。」
「等我?」
「等你穿。」
老栓把鞋翻过来,指头在鞋帮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黑。
「船底油。」他说,「钻船底的人才蹭得上。沈有田钻了三十年船底。」
顾青河看着那只鞋。鞋口磨得薄,鞋带剩半截,打着一个死结。
「沈师傅的鞋是四十一码。」
「我知道。」
「这只四十二。」
「河上四十二码的脚,不止一双。」老栓把鞋垫掀起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你要问这只鞋是谁的,先问它为什么少一只。」
「为什么。」
「一双鞋,人穿着走,是走。剩一只摆在门口,是押。」老栓说,「押东西的人不会整副押出去。押一半,留一半,回头好赎。」
顾青河想起昨夜从那口铁盒里起出的剪子。
「盒里那把剪子,跟收旧料筐里那把,是一把吗。」
「不是一把。」老栓说,「筐里那把是船上剪灯线用的,明着使。盒里那把是押灯人自己收着的,暗着使。一明一暗,行里都有。」
坡上的草响了两声。
苏见微从堤上下来,手里拎着那个常年不开的档案袋。她走到船边,眼睛落在那只鞋上,停了半秒。
「沈有田的遗物清单,我调出来了。」她翻开一张复印件,「三年前腊月十九,溺亡。五样:褂子、裤子、腰带、烟袋、一双解放鞋。前四样都在,鞋那一栏写着‘未寻获’。」
「现在寻着一只。」顾青河说。
「清单上是一双。」苏见微纠正他,「缺的那只,才是问题。」
她翻到下一张。
「还有一条。当年的报案记录里,有个渔民说,那天早上看见一只鞋顺水漂。鞋是干的。」
「干的。」
「记录原话是:漂在水上,鞋壳里没进水。」
老栓哼了一声。
「干鞋浮水,那是自己走。」他说,「鞋自己走了三年,走到你门槛上。」
顾青河没接话。
「押灯账上,取这个字有三种写法。」老栓把鞋往船板中间推了推,「取灯、取账、取路。写清楚了,谁看都明白。只写一个取字,是最少人认得的那种。」
「哪种。」
「取路。」老栓说,「人死在水里,最后一步没踩实,那一步就留在岸上。走不完的路,得有人替他走完。」
「他写十号,是顾家老号,连名都没署。」
「写号的条子,给号上的人看;写名的条子,才是给活人看。」老栓看着他,「他不想让人替他。替,是要还的。」
苏见微拉开档案袋,掏出一个小本一支笔。
「按流程,这属于遗留物。」她说,「登记、拍照、封袋、入库。」
老栓看她一眼。
「你封。」
「您不反对。」
「我不反对。」老栓说,「封了以后它夜里自己走回去,走到你们库房门口站着。你们那门卫受得住,你就封。」
苏见微的笔停在纸上。
顾青河低头看那只鞋,笑了一声。
「笑什么。」
「一只鞋,三个字的纸条,办的是到付。」他说,「这年头河里的都学会做生意了,货先到,钱后收。」
苏见微没笑。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我可以不登记。」她说,「但你得给我一个能写进报告的说法。」
「写法就是:门口捡了只鞋,户主不明。」
「户主不明的东西,不会自己走进沙线。」
顾青河从舱里摸出那只装压舱沙的布袋。
「那就照规矩办。」
他跳下船,走到自家门槛前,蹲下去。
沙一把一把撒出来,撒成一条线,两指宽,从墙根撒到墙根。
撒完他把鞋摆回沙线外头,鞋底朝外,原样。
「沙拦湿,湿不越沙。」他说,「它站在沙外头,就进不来。」
「它要是往河里走。」
「它往河里走,就是走了,账跟着走。」
顾青河从怀里摸出那张黄纸。
纸上是他自己的号,十七。
他把黄纸压在沙线底下,纸角压了一块砖。
老栓在船上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拿十七应。」
「我拿十七应。」
「十号的条子,十七来应,账上要打架。」
「打一架。」顾青河说,「总比让人白拿走。」
「打架的账,输的那头记在谁身上,你想过没有。」
「记我身上。」顾青河说,「我这条命本来就算捡的。」
老栓没再说话。他把船缆又绞了一圈,绞得比刚才紧。
那一整天,河上没出事。
傍晚顾青河把奶奶那本手册翻出来,翻到有撕口的那页。
纸边撕得毛,缺口上剩半个字,竖钩收得很短,横折往下压。
他把手册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那半个字,像是「取」。
下午苏见微回城里开会,走之前留了一句:「三天。三天之内告诉我这只鞋是谁的。」
「三天不够。」
「我知道不够。」她关上车门,「上面只给三天。」
天黑以后,顾青河把门开着一条缝,坐在门槛里侧。
灯绳攥在手里,灯没点。
老栓的船停在坡下没走,船尾挂了一盏小灯,光是黄的。
他等到后半夜。
河上静,静得不对。前三夜河上一直有动静,水响、绳响、远处有人拖着东西走。今夜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叫。
眼皮往下沉。
外头一声轻响。
像谁把鞋跟磕在砖上。
顾青河推门。
门槛外的沙线上,多了一串脚印。
他蹲下去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河,又低下去接着数。
七十三。
第七十三个印停在沙线外面,没踩进去。印是湿的,边缘整齐,后跟压得很实。
他退回第一步,从头看。
每一步的距离一样,不深不浅,看着像一个人走得很稳。
看完最后一个,他后背凉了一下。
七十三个印,全是左脚。
顾青河抬头看门槛。
鞋还在,位置没动,鞋尖却翻过来了,朝着河。
他伸手进鞋窝,摸到一样东西。
一根绳。
湿的,凉的,捻得极紧。他抽出来,借着门里的光数股。
十三股。
「沈有田捻绳,十三年一股,一辈子捻十三股。」这话是老栓在坡下说的。
顾青河把绳绕在手腕上,站起来。
沙线外头,七十三个左脚印停在第七十三个位置。再往前一步是沙。
第七十四个位置空着。
空在那儿,等他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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