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封的题目,是当天下午三点发出去的。
三行字。
【下一课:第十封。】
【题目:有人在水里吗。】
【棉衣够不够。】
发出去以前,议事厅开了一个会。
会只有一个议题:这三行,要不要改。
"石头。"
"在。"
"你这个'有人在水里吗',是问句。"
"是。"
"前九封的题目,都不是问句。"
石头想了想。
"第八封的题目是什么。"
穗子说:
"不渴了以后,干什么。"
"这个是问句。"
孩子说:
"第八封是问句,为什么这一封不能是问句。"
穗子看着他。
"因为第八封问的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说:
"这一封,你要问别人。"
"问别人怎么了。"
"别人可以不答。"
石头低下头。
"不答怎么办。"
穗子说:
"不答就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
她说:
"可能一辈子没人答。"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还没落下去,就让秦烈给瞪回去了。
石头站在那儿。
他今年十岁,个子矮,站在第一百二十七个议席前头,还没那张桌子高。
他又抬起头。
"穗子先生。"
"嗯。"
"要是没人答,这封信还算不算发出去了。"
穗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议事厅吵了三天,没有一个人问过。
"算。"
她说。
"为什么算。"
"因为发信的是我们。"
她说:
"不是收信的人。"
那一天下午三点,三行字发出去了。
头一天夜里,回信来了一万两千份。
第二天,三万一千份。
第三天,六万份往上,电台室堆不下,抄本挪到了学堂的仓库。
到第七天,全网一共回了二十七万四千行。
老宋带着十一个人,念了七天。
念到最后,他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
"先生。"
"嗯。"
"我念不动了。"
穗子说:
"念不动就歇一天。"
"不是累。"
老宋说:
"是这七天,我念了两万多行。"
他说:
"两万多行里,一万八千行,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下。
"还有多少。"
"还有四千多行,是七个字。"
"七个字的那部分,写的什么。"
老宋低下头。
"我们这儿没人。"
他说:
"剩下那一点点,是反问。"
"反问什么。"
"有人问回来:你们凭什么觉得还有人。"
穗子没有说话。
她把那二十七万四千行的汇总本子抱起来,抱到了议事厅。
那是四月二十九。
第一百二十七个议席,坐了一百二十六个。
空的那一个,是给记录的人留的。
秦烈第一个开口。
"我说话直。"
"你说。"
"这道题,出错了。"
他说:
"三年前那一批,二十九个人上来了。"
"二十九个是全部。"
"底下没有别人了。"
他说:
"我们现在全网四千多个节点,花了七天,二十七万个人答'不知道'。"
"这七天,南边有两条渠塌了,死了一个人。"
他说:
"那两条渠,本来派人来得及。"
底下有人点头。
也有人没点头。
穗子站在当中。
她今年二十四岁。
三年零两个月以前,她十七岁,站在工坊门口,端着一碗热水不敢进来。
现在她抱着那本册子,站在第一百二十七个议席当中。
"秦将军。"
"嗯。"
"二十九个人,是怎么上来的。"
"船去的。"
"去了多少船。"
"十九条。"
"十九条船,上去二十九个人。"
她说:
"那二十九个人,是怎么分批上来的。"
秦烈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
"我清楚。"
穗子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条船上来十一个人。"
"第二条上来九个。"
"第三条上来六个。"
"第四条上来两个。"
"最后一个是被架上来的。"
她说:
"一共二十九个。"
"对。"
"四七二十八,加一,二十九。"
底下一片安静。
"第四个船上来两个人——"
穗子抬起头:
"那两个人是被人抬上来的,其中一个第二天就死了。"
"剩下的二十八个,还能说话的,只有十九个。"
她说:
"这十九个人,是我一个一个问的。"
"问了多久。"
"四个月。"
她说:
"他们分散在七个地方。"
"我从去年冬天问到今年三月。"
秦烈坐了下去。
穗子往前走了两步。
"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底下,一共多少人。"
"他们怎么答。"
"一百七十三。"
她说:
"后来我改了问题。"
"改成什么。"
"我问:你们底下,墙上刻了多少个记号。"
秦烈抬起头。
"刻记号干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纸。"
穗子说:
"死了人,他们就在墙上划一道。"
"活着的名单,也划在墙上。"
她说:
"两排。"
"上头一排,是还在的。"
"下头一排,是没了。"
底下有人开始往前坐。
"上头那一排,多少道。"
"一百七十三。"
穗子说:
"跟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下头那一排呢。"
"四十七。"
她说。
屋子里没有声音。
"一百七十三减四十七,是一百二十六。"
"这一百二十六个人,就是他们以为还活着的人。"
她说:
"后来上来了二十九个。"
她改口:
"后来上去二十九个。"
"剩下九十七个。"
她说:
"那九十七个人,要么还在底下,要么已经划到下面那一排去了。"
秦烈的手按在桌沿上。
"你说这个有证据吗。"
"有。"
穗子把册子往前一推。
"我让他们每一个人,把墙上的记号排布画出来。"
"十九个人,画了十九张。"
她说:
"十九张纸上,上头那一排的起头三个记号,是同样的三个。"
"下头那一排的最后,也是同样的三个。"
她说:
"人撒不了这种谎。"
"为什么撒不了。"
"因为隔了三年,隔了七百里。"
她说:
"十九个人,分在七个地方,谁也没见过谁。"
"画出来的东西,能对上。"
老宋在旁边坐着。
他忽然举起手。
"我补一句。"
"你说。"
"三年前的敲击,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他说:
"三短三长三短。"
"这个是国际求救。"
穗子点了点头。
"老宋。"
"嗯。"
"那三短三长三短,一共响了几天。"
"四十七天。"
老宋说到这儿停住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四十七。"
穗子说。
"底下那一排,也是四十七。"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秦烈才开口。
"也可能是巧合。"
"是。"
穗子说。
"可是我不敢赌它是巧合。"
她说:
"三年前,先生也说过一句一样的话。"
"哪一句。"
"他那时候要往南边走,去看一片灰白的东西。"
她说:
"所有人说他不值得。"
"他说:我怕它是真的。"
她说:
"不怕它是假的,怕它是真的。"
那一天晚上,议事厅没有表决。
因为没人提反对。
会谈散了以后,穗子一个人回了工坊。
工坊还是那个工坊。
窗底下那把椅子还在。
椅背上有一道印子,是一个人靠了三年靠出来的。
她进去的时候,石头坐在门槛上。
"穗子先生。"
"嗯。"
"今天的课上完了吗。"
"上完了。"
"明天讲什么。"
穗子愣了一下。
今天散会以后,她还没想过明天的事。
"你想讲什么。"
石头低下头。
"我想讲怎么找人。"
"为什么。"
"因为黑板上那三行已经贴了九天了。"
他说:
"九天了,没有人答。"
穗子看着他。
"你怕了。"
"不是怕。"
孩子抬起头。
"我是觉得,我们问的是不是不够响。"
他说:
"有人在水里吗。"
"这一句,要是他们在水底下,能听得见吗。"
穗子走到窗底下,坐下来。
她在窗台上摸了摸。
三年前,那上头搁过一支粉笔。
现在什么都没有。
"石头。"
"在。"
"你觉得这一句话,是往下问的,还是往上问的。"
孩子想了很久。
"往下。"
"为什么。"
"因为水在下面。"
穗子摇了摇头。
"不对。"
她说:
"这一句话是往上问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站在上面。"
她说:
"上面的人往下喊,声音会沉下去。"
"沉下去的声音,传不远。"
她说:
"底下的人往上敲,声音会浮上来。"
"浮上来的声音,才传得远。"
她说:
"三年前那四十七天的敲击,我们听得见。"
"就是因为它是从底下往上来的。"
石头蹲在那儿。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上头有人在听。"
穗子说:
"他只要知道上头有人听,他就会接着敲。"
"接着敲,我们就能算出来他在哪儿。"
她说:
"这不是问。"
"那是什么。"
"这是告诉。"
孩子低下头,想了很久。
"那题目为什么不写'我们在'。"
穗子愣住了。
她坐在窗底下,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看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她站了起来。
"走。"
"去哪儿。"
"电台室。"
那天夜里十一点,全网四千多个节点收到了一条新内容。
不是问句。
是三个字。
【我们在。】
底下有一行小字:
【听到的人,请敲一下。】
【敲一下就行。】
【不用多。】
那天夜里,磐石没有一个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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