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些孩子们走调的颂歌声和老嬷嬷干瘪的领唱此刻仿佛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白噪音。
约翰的视线快速越过了那些什么香氛灯具的广告，毕竟那些商品过于昂贵，对于一个一辈子都没走出过福斯堡的乡下青年来说，犹如天上的月亮，实在太过遥远。
在简单看了看《罗特维尔报》上那些离奇的新闻之后，约翰很快翻到了后半版的小说连载栏目。
在这期的连载里，鲁滨逊刚刚利用潮汐规律获得了沉船上的物资，并试图用有限的工具在荒岛上搭建一个避雨的棚屋。
没有从天而降的圣光，没有挥着翅膀的天使，只有如何测量风向，怎么利用杠杆原理去挑动那些沉重的木头，如何烧制储存淡水的陶罐等等。
而在这篇小说的后面，还有《罗特维尔报》的主编威廉亲自拆解过，带着实验数据和严密逻辑的数学分析。
这让这个故事充满了粗糙却真实的物理质感。
尤其是许多小说里没讲明白，或者是简单带过的地方，威廉主编都会在这后面的拆解环节当中，尽量用所有人能理解的话来解释清楚。
约翰看的有些入了迷，这种普通人仅仅依靠知识和双手就能在绝境当中生存下来的故事，比他所听过的任何信徒故事都要迷人。
尤其是那些一笔带过的内容就像是报纸上会带着的简单小谜题，偶尔约翰也会自己进行推敲和想象，然后再等到威廉主编揭秘的时候和自己的答案进行对照。
当然，威廉主编的文章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绝大多数人即便是面对这种简化的解释，也是听的云里雾里，但约翰不一样，约翰似乎真的有些看懂了，看懂了那些简单但深奥的原理，看懂了那由浅入深的数字和公式。
可惜小说连载的篇幅并不长，故事很快就结束了。
“这就没了？”
约翰有些意犹未尽，他从未如其期待过黑荆棘商会的马车到来，帮他带来新一份的《罗特维尔报》。
最后，约翰习惯性的将视线投向了版面最底端，那里一般有着他最爱的数字游戏或者数学谜题。
但今天，那里被一框加粗的黑色油墨取代了。
那是花都大学的招生广告。
约翰盯着那远在天边的地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毫无关系，毕竟他连福斯堡的首府都没去过，怎么可能去花都读书呢？
那对约翰来说，是比梦境，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更遥远的地方。
但约翰还是好奇的翻开了这期报纸上的附件，那是这期报纸附带的试卷。
试卷的开头，附带着几段关于几何图形拼接计算，以及什么受力分析的基础原理讲解。
而在这之下，则是密密麻麻的题目。
有数学的，也有文学的，但还是数学的居多。
约翰在看完了基础原理之后，靠着这点原理，和威廉主编在小说后面的讲解，开始像是解密一样认真推敲起了这些题目。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点门路，约翰拿出了自己的炭笔，开始在自己的课本上写写画画了起来，毕竟要是珍贵的试卷上出现了自己的笔迹，那个看守图书馆的老神父一定会骂死自己的。
太阳逐渐落下，在神学课之后的识字课也已经结束，孩子们一窝蜂的跑出了教堂，老嬷嬷们也准备去熬煮糊糊，空荡荡的穹顶只剩下了那些被拉长的影子。
但约翰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低着头，把课本当成是稿纸疯狂的写着。
可惜教材并不厚，空余的地方很快就被约翰填满，约翰愣了愣，有些心疼的擦去了之前玩数字游戏留下的笔记，继续往下推算。
周围的光线一点点流逝，但约翰毫无察觉，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些数字，这些几何图像。
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流落荒岛的鲁滨逊，正在用手头的炭笔，一砖一瓦的构建着属于自己的避难所。
当最后一个结论被写下的时候，约翰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简直比在农忙的时候帮忙干了一天农活还累。
但就在这个时候，约翰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之所以能一直毫无察觉的写下去，是因为教堂的本堂神父正替他举着一盏生锈了的油灯。
那位平日里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的老神父，此刻却只是就这样安静的站在他的身边，替他照亮了整张桌子。
而其他的那些嬷嬷和神父，也都在不远的地方，就这样看着他。
图书馆的老神父盯着约翰的草稿，一脸严肃。
“抱...抱歉，神父。”
约翰结巴着低下头，说道：“我...我马上把它们擦干净。”
本堂神父却是没有指责他，反倒是笑着说道：“擦什么，这是你自己的课本，又没写在报纸上。”
约翰这才回过了神来，尴尬的笑了笑，点了点头，他的笑声里似乎带着一点遗憾，还有一点难受。
此时，那位图书馆的老神父小心翼翼的把约翰压着的草稿抽了出来，借着本堂神父昏暗的灯光，认真的看了起来。
老旧的油灯偶尔发出一阵轻微的爆裂声，现场的气氛安静的有些可怕，最后，这位图书馆的老神父对着本堂神父轻轻点了点头。
本堂神父转头看向约翰，约翰低着头，准备接受这最后的判决。
但想象中的审判没有降临，本堂神父只是用着约翰从没听过的语气问道：“约翰，你想出去走走吗？”
约翰愣住了：“去哪？去田里吗？”
“不，是花都。”
本堂神父认真的说道：“去这上面说的地方读书。”
“怎么可能，花都太远了。”
约翰本能的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没钱，我家里也没钱。”
神父和嬷嬷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本堂神父率先开口：“我们有。”
“教会这些年省下的这些铜币，还有那几枚银叶币...凑一凑，总是够的。”
他指了指那则招生广告：“而且上面也写了，如果是成绩优异，有经济困难的人家，可以免除学杂费，斯特罗齐家还能提供无息贷款，只要你能考进去。”
约翰呆愣的看着周围的神父和嬷嬷，这些平日里连点个煤油灯都要计较半天的老人们却是没有一个人反对。
“可是...可是光是去花都，都要好多好多钱吧？”
“是的，好多好多钱。”
老神父说道：“但如果你真的靠着自己的力量，把这上面的题目给解出来了。”
这位看守图书馆的老神父腰背挺直，说道：“我们无论如何也会把你送过去，到时候，就算是给黑荆棘商会下跪，我们也会把你送到花都。”
约翰僵在了长凳上，这份期待太过沉重，他不是报纸上那些有趣的故事，而是一座破败的乡下教堂，甚至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全部希望。
畏惧和巨大的压力压在约翰的肩膀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看着油灯下关于那座花都大学的介绍，约翰的心底又充满了勇气。
这些题目只是筛选，到了花都还要再进行一次考试，但只要能够凭借自己解出这些题目，花都的考试就一定没有问题，起码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他是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出来的，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迎着这些老神父，老嬷嬷的目光，约翰认真的点了点头。
老嬷嬷拿过了烛台，平日里这些老人们只在特殊节日称颂光明之主和圣母大人才会点燃的烛台，此刻正为了约翰而点亮。
本堂神父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全新的炭笔，递到了约翰的面前。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在那张被这间教堂视若珍宝的报纸上，低下头，一笔一划，郑重的写下了自己的解题步骤，解题思路，推导过程和最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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