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闹市街区。
“官府告示张贴，速速来看——”
从江城赶来的衙役敲锣打鼓，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告示贴在镇口告示栏上。
铜锣“哐哐”作响，街道上来往行人被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告示上墨迹淋漓，字大如拳，以官方口吻历数黑风岭山贼这些年来打家劫舍、祸害商队富户的斑斑劣迹，称其已成边陲毒瘤，必须剿灭，还一方朗朗乾坤。
这种爆黑料、泼脏水、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摘他人的手段，是官府惯用的伎俩。
“总督府亲自下令，要剿灭黑风岭山贼。号召武者加入，人数不限，奖励丰厚。”
衙役扯着嗓子念道，声音传遍半条街。
人群一阵骚动。
“剿匪过程中，斩首一人，奖励五十两银子，锻体补药三副！
斩杀山寨头目者，赏银五百两，淬体丹两枚。
斩杀当家者，赏银三千两，补气丹一枚。”
“攻破山寨所缴获的物资归个人所有，另外官府另有重赏，表现英勇者更可进入龙渊府军。龙渊王家，亦追加厚赏！”
一连串数字报出，聚集在告示墙前排的不少彪形大汉，眼中闪过贪婪光芒。
三千两银子，那可是寻常武者十几年都攒不下的数目。
锻体补药，淬体丹等更是修炼刚需，谁不眼热？
但人群中也有老江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黑风岭那帮人，在西北边陲盘踞二十多年了，没有被剿灭，哪有那么好惹？”
“王家这是跟黑风岭反目成仇，更是不死不休，官府剿匪，是拿咱们当枪使呢。”
“嘘——小声点，王家的人可就在州府里头。”
“怕啥？他做不到一手遮天。”
“就是，谁去谁傻，有命挣钱，没命花。”
……
王家发起剿匪之举，早就在各方势力预料之中。
谁都清楚，盘踞在边陲的黑风岭山贼不好惹。他们狡诈如狐，躲在深山里，面临边军围剿时，直接逃遁出武国境内。
等过了一段时间再次归来。重新立山寨。而且做事讲规矩——劫掠商队一般只是图财，像上次在官道上那般闹出不少人命极为罕见。
边陲这些家族豪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群人难缠，又是亡命之徒。
王家嚣张跋扈，迎头撞上，与黑风岭山贼多次冲突，几乎没占到过便宜。
边陲两州八县境内都有黑风岭山贼出没，王家名下酒楼、商队、农庄等产业受到直接打击或间接影响，损失惨重。
王家得知消息后上下震动，勃然大怒，当代家主王振海和几个族中长老、供奉商议过后，最终决定剿灭黑风岭山贼。
不单王家精锐要出动，王家还要借朝廷官府名义，组织民间武者，占据大义名分，将黑风岭山贼彻底铲除。
距离黑风山脉较近的镇县最先被号召起来。
然而，这边陲情况不同。
说到底，这里不是王家的地盘，而是陆家的势力范围。
王家联合官府的命令可以下达，但究竟能起多少作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松鹤武馆代表镇西卫陆家出面，第一时间就向本馆弟子及交好势力打了招呼。
行路会、舟帮、平安武堂等大小组织和团体纷纷回应，以陆家马首是瞻。
就连镇上公署不想被牵扯进去，坐镇的斩妖卫都闭了生死关，对此事不置一词。
结果就是官府告示张贴后，到衙役那里询问的人不少，真正报名响应的却寥寥无几。
龙腾江上依旧是帆樯如林，千舟竞渡。
各方势力和渔民团队都抓紧汛期捕捞，对官府组建剿匪队的命令视若无睹。
倒也不能说完全无视。
江面上，秦大牛光着膀子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扯着嗓子吼：“杀贼人，抓贼寇，兄弟们，撒网——！”
渔网轰然入水，号子声震天响。
旁边李家船上，李强也探出半个身子，配合地大喊：“剿匪人人有责！但鱼也得捞，两手都要抓，两头都要硬。”
船上渔民和其他势力人员齐声附和，喊着杀贼人的口号，撒渔网的动作一刻不停，号子喊得震天响。
名义上就是全队在江上巡逻，封锁各个水上要道，防止贼人四处乱窜入腹地作乱。
清水镇街道上更是热闹非凡。
平安武堂、秦氏卤味铺子门前拉起了大红条幅，上面书写斗大黑字——“剿匪，人人有责”。
这是秦峥临走之前就跟秦铁柱、秦大牛交代过的，请镇上写手制作了这种条幅，总督府命令一下达，直接拉起挂上。
铺子外还张贴了告示：
为支援剿匪，卤味铺子所有货品打九折。
食客们纷纷称赞，说秦东家果然深明大义。铺子里的生意反倒比平日更红火了几分。
周围商户见状有样学样，有的拉条幅，有的贴告示，声称响应官府号召、支援剿匪队伍。
镇上不知哪个势力，还组织了百姓游街，百多号人举着小旗子沿街喊口号。
诸如什么“剿匪！还我清水镇清白！”“杀贼人，不容姑息！”这类口号喊得响亮。
清水镇响应号召、抗击匪患的氛围空前高涨，镇公署招募点那边却冷清得可笑。
两张破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本空荡荡的花名册。
几个衙役歪在椅背上，或拿草帽盖着脸打盹，或托着腮帮子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偶尔有几个闲汉凑过去问两句赏银的数目，听完便点头称是，转身就走，再没回来。
镇上剿匪口号震天、条幅招展、百姓游街、商户打折，人人都说要剿匪，个个都喊着杀贼人。
可招募点那本花名册翻了三天，连个名字都没填上。
西北边陲，天高皇帝远，官府掌控力度本就薄弱。
消息传到州府衙门、传到王家耳中，王家上下虽恼火，却也拿这些滑头的边陲武者没办法。
直到这天。
清水镇官道上，烟尘再起。
一队骑兵踏着整齐的蹄声而来，马蹄铁敲击青石板，清脆急促。
为首一匹白色骏马上，坐着一名锦衣青年。
他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容，左肩处隐约可见绷带轮廓——
那是之前与熊无极交手留下的旧伤，虽已愈合得七七八八，但阴雨天仍隐隐作痛。
青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眼神阴鸷，扫视街道时像在看一群蝼蚁。
正是近来伤势恢复得差不多的王家公子——王云涛。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王家精锐武者，个个气息沉稳，腰悬利刃，杀气隐隐。
队伍中央还押着两辆囚车，里面关着几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赫然是几个黑风岭山贼的探子，被王家武者识破了抓住，一路押送赶往清水镇。
王云涛勒马立于镇口，目光扫过街上那些“剿匪人人有责”的条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一片热火朝天。”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让身后王家武者齐齐噤声。
他抬手，身后一名武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去，把镇上各势力的头面人物请来。就说——”
王云涛顿了顿，一字一顿，“龙渊府王云涛，亲自到访清水镇主持剿匪事宜。
明日午时，本公子于醉仙楼设宴相邀。不来者，以通匪论处。”
“是！”
几名黑家武者领命，催马向镇内疾驰而去。
王云涛抬头望向远方龙腾江的方向，江面上帆影重重，口号震天，捕捞正酣。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黑风岭山贼，敢挑衅我王家。此次本公子不仅要剿匪，还要把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碾碎。”
他一夹马腹，带队缓缓驶入清水镇。
镇口告示栏前，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剿匪告示在风中微微颤动，墨迹淋漓的“杀贼人”三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而在西北方数百里外的深山密林中，一人一僧和一条黑狗正踏着月色疾行，摸近那片隐藏在夜色深处的王家药园。
风暴，正在两边同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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