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之外,林间雾气渐淡,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洒落,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肩头。
秦峥停下脚步,回望白茫茫的谷口,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
“等我再强一些,定要回来一探究竟。”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光头。
慧明和尚正熟练地处理伤势——左臂上一道刀口子已经凝痂,他用衣角蘸了些清水擦拭,动作利落得像在擦饭碗。
禅杖靠在树干上,杖头沾着的血渍脑浆也被他一点点蹭掉,露出暗金底色。
他抬头见秦峥看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秦施主,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清水镇。”
秦峥刚吐出三个字,便顿了顿,目光在这和尚脸上停留片刻。
慧明虽一身血污,眼神却清亮,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里藏着一股野性,像一头受伤后舔完伤口、随时准备反咬的狼。
“小师傅,你来西北,人生地不熟。”秦峥忽然开口,“不如先跟我去清水镇小住几日。那里离边陲不远,常有西域商队往来,有人领路。你也方便些。”
慧明眼睛一亮。
他这些天在西北乱闯,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语言不通、地形不熟,连吃饭都成问题。
关键是这刁民甚多,王家那群杂毛鸟人蛮横无理,污蔑栽赃,还一路追杀。
眼下有个本地人领路,还是救命恩人,正合他意。
“那便叨扰了。”慧明双手合十,笑容和善,“秦施主,贫僧这斋饭可要你请了。”
“应该的。”
秦峥嘴角微扬,话锋一转:“不过小师傅,王家折了王振山,不会善罢甘休。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去摸清王家的据点再反击,给你出出这口恶气。”
“那太好了。”慧明惊喜交加,禅杖往肩上一扛:“顺势反击,正合贫僧心意!
那群狗东西追了贫僧三天三夜,不敲掉他们几颗牙,贫僧这口气顺不下去!”
他突然神色一肃,问道:“秦施主是这边陲人士?”
“算是吧,对周围不陌生。”秦峥点头回应。
“那贫僧请秦施主带个路,就在那个方向。”慧明抬手指向西南方一片苍莽山林。
“那片深山中有建筑群,像是个药园。贫僧被追杀之时,那里有王家人来拦截,幸好贫僧跑得快,否则就交代在那里了。”
“建筑群,药园?”秦峥虽感错愕,但并不意外。
深山人迹罕至,既能避开官府耳目,又能远离其他武者窥探,正是地方豪强圈地独占灵地的首选。
天地元气浓郁之处开辟药园,不止能加快药材生长,专门培育珍稀灵药,更能成为家族隐秘的闭关之地,辅助族内子弟修炼突破。
圈一块山林种植药材,这是武国豪强和世家大族惯用的手段,也是底蕴所在。
秦峥意外的是王家竟在离清水镇不远处有这等据点,也猜到了慧明和尚的用意。
果然——
这和尚脸上的笑容渐收,狰狞取而代之,恶狠狠地道:“贫僧差点着了道,追杀之仇岂能善罢甘休?必须让他们知道佛爷的厉害。”
“阿弥陀佛!”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面色肃穆,口中低诵了数声佛号。
“秦施主,我佛慈悲,但不是一味忍辱、任人欺压宰割。慈悲是本心,护道、偿恩、讨还血债,是行事。
却更讲究因果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念头不通达,唯有以杀伐止恶。”
“好重的杀气。”秦峥看着慧明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暗道,“这秃驴倒是不迂腐。”
慧明说完,抬头看向秦峥,眼中带着几分试探:“贫僧欲折返毁坏那个药园,但人生地不熟,秦施主……”
秦峥摆手道:“慧明师傅,家族药园选址都是地处偏僻隐蔽之所,秦某并不知晓具体路径。”
“原来如此。”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秦峥却思索片刻,盯着和尚,正色道:“王家人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比山上土匪流寇更不如,人人得而诛之。”
“我愿意陪师傅走一趟。”
这并非头脑一热。
秦峥心中盘算——清水镇那边,他几天没回去,汛期捕捞应该开始了,但秦铁柱、秦大牛办事稳妥,定能安排妥当
。眼下他既然想结交这中州来的和尚,就得拿出诚意。
并肩作战,成为过命的战友,是不错的选择。
“秦某虽然不能带路,但愿意一起走这趟。彼此有个照应,也能商议配合。
遇事相互支援,进退从容。目标——摧毁王家药园产业,以泄心头之恨。”
“好好好!秦施主果然是个仗义之人呐!”慧明和尚一听这话,脸上原本的失望之色瞬间一扫而空,笑得合不拢嘴。
他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秦兄弟果然是贫僧的知己。那咱俩就一起超度这些腌臜泼才!”
“走!”
“走走走,现在就走!”
“敢追杀佛爷,佛爷送他们去西方极乐世界!”
在骂骂咧咧声中,秦峥和慧明和尚立刻调转方向,直奔慧明所指的山林而去。
黑狗残月低吼一声,紧跟其后。两人一狗的身影没入密林深处,枝叶遮掩,渐行渐远。
而此时,清水镇。
龙腾江水位暴涨的趋势终于趋于稳定,浊浪翻滚的江面逐渐显出捕捞的窗口期。
汛期涨水淹没了岸边的河滩、草丛与洼地,大量陆生虫子、草籽、腐物被冲进水里,饵料暴增,鱼会大规模靠近岸边觅食。
一年一度的汛期捕捞,正式拉开大幕。
平安武堂这边,秦铁柱、秦大牛、孙九带着武堂二十多名武者,登上七八艘大型渔船,浩浩荡荡驶入江中。
江面上早已热闹非凡。
松鹤武馆,行路会,舟帮船队齐聚。
李家的捕捞船队也来汇合,双方一前一后。十几艘大船首尾相连,帆影重重。
秦大牛光着膀子站在船头,古铜色的皮肤上水珠混着汗珠滚落,他跟隔壁李家船上指挥捕捞的青年扯着嗓子打招呼:
“强子!今儿个手气咋样?”
李强快步走到甲板边缘,咧嘴一笑:“刚撒了一网,捞上来两条百来斤的大青鱼。”
“大牛哥,你那边呢?”
“咱也不差!”秦大牛拍着船舷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头网下去就拽上来一条大鲤鱼,少说八十斤!
柱子那边运气更好,三条五十斤的大金鲤,鲈鱼。鳜鱼也有七八条,肥得很!”
两人隔船对笑,指挥船队边捕捞边航行。
这段日子,两支船队演练配合过几次。秦大牛,秦铁柱和李强三人早就厮混得熟了,脾气对路,竟成了至交好友。
二十来艘大船编在一起,前后呼应,在龙腾江上声势浩大,其他小股势力远远见了都绕道走。
汛期捕捞是老天爷赏饭吃。
龙腾江水位暴涨时,浊浪把深水层的鱼群卷到浅水区。
大青鱼、大鲤鱼、鲈鱼、鳜鱼,甚至偶尔有零散的灵鱼混在鱼群里被冲上来。
一网下去沉甸甸的,拉上来时整个网兜银光闪闪,鱼腥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若是能捕到一两条灵鱼,便能发一笔横财,这是清水镇人一年到头最痛快的时候
各路船队为了捕捞各展所能,争抢好位置,为争夺鱼群和灵鱼起冲突是常有的事。
但平安武堂和李家这二十来艘船拧成一股绳,谁敢来惹?
江面上一片繁忙。
撒网的号子声、渔夫的吆喝声、鱼尾拍击甲板的啪啪声此起彼伏,混在浪涛声里,震耳欲聋。
秦铁柱站在主船船尾,手里攥着缆绳,望着江面上一片丰收景象,嘴都笑歪了。
他正盘算着这趟回去能分多少银子,往家里送些钱财,再给武堂添几把好刀——
就在这时。
远处岸道上,几匹快马踏起滚滚烟尘,从州府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急促如鼓,一路直奔江边码头。
马上骑士身着官府制式铁甲,背插令旗,飞奔至码头翻身下马,高声喝道:
“龙渊府总督令!汛期捕捞期间,沿江各镇县、各路船队全部临时编入巡防!
借捕捞之名巡航清查,防范匪患渡江作乱!此令加急,传江城、玉城、龙城及周边村镇,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压过了浪涛与号子。
秦铁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船上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一道道或疑惑、或凌厉的目光投向码头方向。
剿匪令。
总督府的剿匪令,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到了。
江上捕捞的热闹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与鱼腥味截然不同的寒意,正从岸上向江心蔓延。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