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这边，年世兰今年十一岁了。
抽条似的长高了，去年还只到耿郁肩膀，今年已经过了耿郁耳根。
颂芝和周宁海比她长得还快。
颂芝如今比年世兰高半个头，倒是胖了些。
周宁海更不必说，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身量拔得跟竹竿似的。
只是年世兰的脾气，也跟着个头一块儿长了。
在湖广地界，没人不知道年大小姐的傲慢。
出门坐车要挑马，车要挑新的，连车夫都得挑长得周正的。
有一回耿郁给她派了个新来的车夫，脸上有颗痦子。
年世兰看了一眼，转头便走，“换人。”
耿郁气得不行，“车夫是赶车的还是给你相面的？”
年世兰头也不回，“整日在我跟前晃的人，我瞧不顺眼便换。”
这话传出去，湖广城里的官眷们便都知道了，年家那位大小姐，性子傲得很，不好相与。
可偏生她长得明媚，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人又气又舍不得真恼她。
有回巡抚家的夫人设宴，年世兰去了一趟。
席间话不多，可句句都带刺，把几个想给她说亲的夫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耿郁为这事训了她几回，却偏生不舍得说重话。
年世兰垂着眼听着，听完便点头，“母亲说得对，女儿记住了。”
可下回出门，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耿郁拿她没法子，私底下跟年遐龄叹气，“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我从前教她规矩，她学得比谁都快，可学会了规矩，倒拿来挑旁人的刺。”
“夫人当真不知像谁？”年遐龄靠在榻上，慢悠悠地翻了一页邸报，“像你啊！”
耿郁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年遐龄的身子，去年便不大好了。
先是腿脚发沉，走几步便喘，后来连上朝都觉得吃力。
太医来瞧了几回，说是积年的劳损，得静养。
年遐龄在湖广任上这些年，操心的事不少。
如今两个儿子都有了出息，他便动了致仕的心思。
按规矩，大臣告老还乡，皇帝总得挽留，起码得两三道折子。
年遐龄头一道折子递上去，皇帝果然没批，说“年卿老成持重，朕所倚重，何遽言退”。
年遐龄又递了第二道，皇帝还是不批，只说“再议”。
到了今年，第三道折子递上去，皇帝总算点了头，允许他告老还乡，还赏了不少东西，说“年卿教导有方，二子皆栋梁，归乡颐养，朕心甚慰”。
到湖广，耿郁便张罗着收拾东西。
年世兰得了信，比她母亲还积极，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打包箱笼，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个要带上，那个也要带上，我这些年的藏书得带上，给嫂嫂瞧瞧！还有我给裕昌嘉熙备的玩意儿，可别忘了……”
耿郁站在一旁，看她风风火火地指挥，忍不住道，“你嫂嫂在肃州，咱们是回京城，你往哪儿带？”
年世兰头也不抬，“回京城收拾好了，再去甘肃找嫂嫂。”
“谁说要带你去甘肃了？”
年世兰转过头来，看了她母亲一眼，“我自己去。”
耿郁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做什么？”
“找嫂嫂呀。”年世兰说得理直气壮，“我都四年没见嫂嫂了！不知道嫂嫂还记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上回嫂嫂信里还说，让我得了空去肃州住一阵子，她带我去看祁连山。母亲，您不能拦我。”
耿郁瞧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从前那个缠着她要糖吃的兕子，如今已经能跟她梗着脖子讲道理了。
“你父亲身子不好，回京城得有人照看。”
“有母亲在啊。”年世兰将一摞书往箱笼里一塞，“我在不在都帮不上什么忙。”
“再说，我去了甘肃，还能替父亲瞧瞧哥哥嫂嫂过得怎么样，父亲母亲不是也惦记着么？”
耿郁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出话来驳她。
其实，年世兰这些年的确稳重了不少，也成长了不少。
从前那个满院子追着大恶霸疯跑的丫头，如今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读一整个下午的书，说话做事也有了章法。
只是稳重的底子上，添了几分冷意和傲慢……配上她那张明媚的脸，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有一回年遐龄在院子里晒太阳，年世兰端了药过去，放下碗便走。
年遐龄叫住她，“兕子，你这些年怎么话越来越少了？”
年世兰回过头来，“话多无用，女儿懒得说。”
年遐龄被她这话逗得直笑，笑完了又有点心酸。
这孩子四岁没了娘，跟着耿郁来了湖广，虽说吃穿不愁，可到底不是亲娘。
她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做长辈的未必都看得透。
“你去甘肃也好。”年遐龄将药碗端起来喝了，“去瞧瞧你哥哥嫂嫂……”
年世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过了几日，年遐龄的致仕折子批下来的消息传遍了湖广官场，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年世兰一概不见，躲在屋里收拾东西。
颂芝跟在她后头，一件一件替她理衣裳，“小姐，咱们要去多久啊？”
年世兰想了想，“若是嫂嫂那儿住得好，我便多住一阵子。”
“那奴婢也跟着小姐去。”
“你当然跟着。”
年世兰将一件新裁的骑装叠好塞进箱笼，“周宁海也去。”
周宁海正蹲在廊下擦刀，闻言抬起头来，“小姐，甘肃那边冷不冷？”
“冷。嫂子信上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周宁海搓了搓胳膊，“那小的得多带两件袄子。”
年世兰没理他，转头又去翻箱笼，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从箱底摸出一只半旧的布老虎来。
那是她小时候的玩意儿，早就褪了色，耳朵也磨秃了一只。
她捏着那只布老虎看了好一会儿，放进了箱笼最里头。
“带这个做什么？”颂芝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给嘉熙。”年世兰将箱笼合上，“我小时候的玩意儿，她还没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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