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年嘉熙便闹了起来。
剪秋端着粥碗追在后头,“小姐,您喝一口,就一口!”
“粥是奴婢天不亮就起来熬的,搁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嘉熙不吭声,绕着院子里的老榆树转圈。
剪秋端着碗跟在后头追,追了两圈便喘上了,“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呀,到底怎么了这是?”
嘉熙停下来,看了剪秋一眼,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出去?”剪秋愣了一下,“出去做什么?这大清早的……”
“吃饭。”嘉熙说完,又补了两个字,“外头。”
剪秋端着粥碗,一脸茫然。
嘉熙平日里话虽少,可从来没为吃饭闹过脾气,今儿这是怎么了?
更奇的是,她说完这话,还转头看了她哥一眼。
年裕昌正坐在廊下翻《论语》,听见妹妹的话,抬起头来,沉默了一瞬,竟然点了点头,“出去吃。”
剪秋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要知道,年裕昌平日里最忌讳出去吃饭。
每回出去,又是擦桌子板凳又是洗筷子的,连碗沿都要拿帕子抹三遍才肯动筷子。
回宜修带他去吃行面,他嫌人家桌子油,硬是让人家掌柜的重新换了张桌布才肯坐下。
打那以后,宜修便不大带他出去吃了,左右家里头什么都有,省得他折腾。
可今儿他竟自己主动说要出去吃。
剪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少爷,小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裕昌将《论语》合上,一本正经地道,“没有。就是想出去吃。”
嘉熙在旁边点了点头。
宜修得了信,也觉得奇怪。
她从正屋出来,见两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年裕昌甚至把自己的小帕子和小银筷子都揣好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真要去外头吃?”宜修不确定,又问了一遍。
“嗯。”裕昌点头。
“想好了?外头的桌子可不一定干净……”
裕昌皱了皱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多擦几遍便是。”
宜修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问了,回屋换了衣裳,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谁知一出门,两个孩子便跟约好了似的,一个往东指,一个往东走,连在哪吃都说出来了。
“街角那家。”嘉熙说。
“对,街角那家。”裕昌跟着点头。
宜修微微挑了挑眉。
街角那家店不大,铺面旧得很,平日里都是赶路的脚夫在那儿歇脚,卖些粗面饼子和杂碎汤。
嘉熙的心思不大好琢磨,可裕昌怎么会选这么个地方?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可到底没说什么,领着两个孩子便往街角走。
进了铺子,裕昌果然开始擦桌子,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来,仔仔细细抹了三遍,又把小银筷子搁在面前,这才坐稳了。
嘉熙倒是安安静静坐着,只是眼神一直往窗户那边瞟。
宜修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蹊跷,便起身去点菜。
走到柜台前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嘉熙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踮着脚去推窗户。
“你做什么?”宜修问。
嘉熙没回头,只说了句,“闷。”
宜修没再多问,转过头跟掌柜的说话。
谁知刚点完菜,还没等转身,外头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
那声音又脆又密,跟放鞭炮似的,炸得满街都是。
紧接着便是有人尖叫着四处逃窜。
铺子里几个脚夫吓得从凳子上弹起来,碗都摔了。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蹿出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宜修猛地回头,正看见年嘉熙端着桌上那碗炸辣椒油,朝着窗外就浇了下去。
外头立刻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宜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探头往下一看,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楼下的巷子里,年羹尧正狼狈地跳着脚拍打身上,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全是红彤彤的辣椒油,脸上还溅了几滴,辣得他直吸溜嘴。
他旁边站着个女子,也被溅了一身,正捂着脸尖叫。
再远些,周大牛和几个兵丁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个捂着脑袋,有个家伙脑袋上还顶着半截没炸完的炮仗壳子。
宜修忙下了楼,走到巷子里,那股子呛人的辣椒味混着火药味直冲鼻子。
“这怎么回事?”宜修看看年羹尧,又看看周大牛,“你们……怎么在这儿?”
年羹尧抹了一把脸上的辣椒油,辣得直咧嘴,“夫人,我……”
“大人!”剪秋从后头追上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完的炮仗捻子,“这……”
嘉熙也从铺子里跟出来了,站在宜修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指着年羹尧旁边那个女子,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外室。”
满巷子安静了一瞬。
年羹尧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辣椒油都盖不住他那副又惊又冤枉的模样。
“外室?什么外室?这是我预备着,给你娘送生辰礼的!”
嘉熙面无表情,“天天来。”
年羹尧噎了一下,“那是在商量怎么给你娘办生辰啊!”
“半个月。”嘉熙又吐出三个字。
年羹尧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周大牛。
周大牛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宜修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
她看看年羹尧,又看看嘉熙,再看看那满地的炮仗壳子和辣椒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年羹尧半个月来天天往这巷子里跑,还带着个女子,被嘉熙瞧见了,小姑娘便以为她爹在外头养了人。
这小丫头知道事儿也不声张,闷声不响地踩了半个月的点。
昨儿听剪秋说,还让剪秋领她去买了烟花炮仗。
不知道怎么自己制了个简易的火药。
今儿一大早,便拉着她哥来“报仇”来了,还要叫她亲眼瞧着……
“这火药谁教你的?”宜修问。
嘉熙歪了歪头,“陶芍,书。”
“……”得,陶芍给的书!陶芍真是害人不浅!
“《武经总要》。”嘉熙答得理直气壮。
宜修回头看了年羹尧一眼。
年羹尧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她自己要看的……”
周大牛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被年羹尧一个眼刀瞪过去,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
年羹尧蹲下来,跟嘉熙平视,一脸冤枉。
“嘉熙,那真是来送生辰礼的。我天天来这儿,是跟她对单子,让她演出!”
嘉熙看着他,不说话。
“真的!”年羹尧急得直搓手,“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旁边的年裕昌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不跟娘说?”
年羹尧噎住了,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不是……想给你娘一个惊喜么……”
嘉熙看了他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宜修,“娘,惊喜?”
宜修抱着胳膊,掀了掀眼皮,瞪了年羹尧一眼,“我听见了……是挺惊喜的……”
“哼。”嘉熙不高兴,拉着她哥的手便往铺子里走,“饭。”
裕昌跟着妹妹进了铺子,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爹一眼,目光里头分明带着一丝同情。
年羹尧蹲在原地,满身辣椒油,看着一双儿女的背影,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周大牛凑上来,压着嗓子,“大人,那……生辰礼还办不办?”
年羹尧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油,“办什么办?都被这丫头炸了!”
周大牛应了一声,缩着脖子退下了。
宜修走到年羹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半个月,就天天在这儿?”
“真的,夫人,我对天发誓……”年羹尧可怜巴巴。
闺女不信他也就算了,小没良心的,可夫人怎么能不相信他呢!
宜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年羹尧见她笑了,总算松了口气,凑上来讨饶,“夫人,我真知道错了,往后有什么事一定先跟你说。”
“你跟我说了,还叫什么惊喜?”宜修故意戏弄她。
年羹尧噎了一下,“那……那下回不搞惊喜了,唉,起码得跟两个小鬼说了才算!”
宜修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铺子里走,“先把你身上收拾干净了,辣椒油都渗衣裳里头了。回去换身衣裳,再把脸洗了。”
“哎!这就去!”年羹尧跟在后面,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进了铺子,嘉熙正坐在条凳上吃杂碎汤,裕昌在旁边拿帕子擦碗沿。
见年羹尧进来,嘉熙头也没抬,“哼。”
听见闺女还不高兴,年羹尧脚下一顿,挤出个笑来,“不敢了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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