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这么多,又是推广高产粮食,又是打通两边的路……
宜修到今日才和九阿哥说明,自己要做烧锅。
九阿哥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半盏,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都变了调,“烧锅?你疯了?”
烧锅那可是被严禁的东西!
朝廷对烧锅的禁令一道接一道……
皇阿玛在位这些年,光是禁烧锅的旨意就下了七八回。
为什么禁?
因为粮食不够吃!
寻常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有余粮拿去酿酒?
粮食这可是关乎大清命脉的东西!
一道烧锅令下去,不知道多少酒坊被查封,多少掌柜被枷号示众。
前年直隶那边还办了一桩大案,一个商人私开烧锅,被查出来之后家产充公,本人流放三千里,连带着几个帮他运酒的脚夫都挨了板子。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九阿哥压着嗓子,凑近了些,“叫人查出来,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宜修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我知道。”
“知道你还……”九阿哥也傻眼了。
这宜修是胆子真的大啊,一次一次刷新他的认知。
他有时候真就想不明白,费扬古那个老小子,怎么生出来这么个胆大包天、手眼通天的女儿的!
如今,她竟然连烧锅这生意都敢碰,即便他是皇子都尚且……
果然这女子非同寻常,为了钱敢拿命去玩儿,甘拜下风!这钱就合该她赚啊!
“可九阿哥想过没有,朝廷为什么禁烧锅?”
九阿哥愣了一下,“粮食不够吃啊,这还用问?”
“对,粮食不够吃。”宜修将茶盏搁下,“可如今甘肃的粮食够了。”
峰回路转,九阿哥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脑子里却不停地盘算着她这几句话。
对啊。粮食……现在够吃了呀!
宜修继续道,“玉米、地豆、辣椒,这三样东西在甘肃种了几年,产量比从前翻了几番。”
“老百姓手里有余粮了,可余粮卖不上价,囤在家里又放不住……与其让它们烂在仓里,不如拿来酿酒。”
“甘肃这地方苦寒,冬天冷得滴水成冰,喝酒能暖身子。”
“烧锅在甘肃一带一直就没怎么真禁过,为什么?因为这边粮食少,压根没有做烧锅的可能性。”
“官差来查,一看仓里没粮,酒坊自己就开不下去,用不着朝廷动手。”
“可如今不一样了。”宜修的一双眼黑沉,却闪着精光,“咱们有粮,有路子,有人手。”
“甘肃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禁酒令在这儿就是一张废纸。”
还有一句话,宜修没有明摆着说出来,可她与九阿哥心里都有数。
甘肃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就算是土皇帝了。
就算真有人不长眼……他九阿哥往那儿一站,谁还敢查?
何况,以他如今在皇帝跟前的地位,啧……不好说,不好说!保不齐都能网开一面!
九阿哥听她说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弹。
他盯着宜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合着你这么几年,又是找种子又是推广种植,折腾来折腾去,就盘算着做这个烧锅生意了吧?”
“你这嘴可真严实啊,连我都不曾透露半分,我可是对你毫无保留、推心置腹的!”他说这话有点委屈。
“你这连我都算进去了,还不告知我一声!个没良心的!”
宜修端着茶盏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九阿哥也只是嘴上玩笑,可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从前只当宜修找种子是为了帮年羹尧解决营里吃饭的问题,捎带着挣几个银子。
如今回头再看,人家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
粮食推广开了,老百姓手里有余粮了,烧锅的原料便有了。
粮食越多,烧锅的成本越低,赚头越大。
难怪她对于玉米地豆能挣多少银子从不在意,种子半卖半送,收粮的价码也压得低。
他当时还觉得她心善,如今才明白,人家根本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
“好远的眼睛,好深的计算……光是烧锅,恐怕都够你揽尽天下半数财富了!”九阿哥喃喃道。
宜修扬了扬眉,对此不置可否。
九阿哥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别的不多说,这事儿我干了!”
他别的没听进去,只听着“暴利”两个字,两眼就忍不住放光。
烧锅这东西,成本才几个钱?
玉米地豆都是贱价收来的,酿成酒往东边一运,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
西北的烧酒烈、劲儿大,喝一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正合那些武将和行商的路子。
即便是卖到京城,也保不齐就有人喜欢呢!
若是能打通这条线,一年下来进项比其他几个生意加起来还厚!
“不过,”九阿哥收了笑,正色道,“这事得做得隐秘。烧锅不比旁的,万一被人捅出去,咱俩都得吃挂落。”
“这我自然知道。”宜修将茶盏搁下,“烧锅不设在城里,设在城外山根底下,四周砌高墙,外人瞧不见里头做什么。”
“酒酿好了往外运,走咱们自己的商队,不经过官道上的税卡。”
“人手呢?”
“我自然有人手,绝对放心!”
九阿哥想了想,点了点头,“成。那我这边出银子,你出人出方子,利润对半分。”
“对半分。”宜修应得干脆。
九阿哥端起茶盏来,跟她的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京夫人,往后咱们不光卖粮,还卖酒。”
“嗯哼,卖酒。”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九阿哥将茶盏搁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酒总得有个名儿吧?”
宜修想了想,“叫‘肃州烧’如何?”
“肃州烧?”九阿哥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太直白了,不够气派。”
“那九阿哥取一个。”
九阿哥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叫醉河西,如何?”
“成。”宜修看了他一眼。
九阿哥咂了咂嘴,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那我这就回去安排人手,先把银子拨出来。”
“你呢,赶紧把方子理一理,找几个靠谱的酿酒师傅先试一锅。”
“酒这东西不比旁的,方子差一点,酿出来的味儿便差十万八千里。”
宜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铺子里有个老师傅,从前烧过酒,手艺还在,回头我找他来问问。”
“京夫人手下能人辈出啊!”九阿哥走到帐门口,忽然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一桩事。”
“又怎么了?”
“酒酿出来之后,头一坛得给我留着。”
“我拿回去给老十尝尝,那小子嘴刁,他要是说好,这酒准能卖出去。”
宜修忍不住笑了一声,“成,头一坛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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