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些种子都是便宜到半卖半送,可一开始众人也不信。
谁敢拿一年的口粮赌呢?
宜修让铺子里的伙计在肃州城门口支了个摊子,摆了几筐种子。
旁边竖块木板,上头写着“玉米种子,一亩地只需三斤,秋后试种成功再付余款”。
围观的人不少,掏钱的却一个没有。
有个老农蹲在摊子前头瞅了半天,拈起一颗玉米粒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东西没见过,万一种下去不收,一年的口粮便搭进去了。”
旁边几个跟着点头,“是啊,咱们祖祖辈辈种青稞种麦子,好歹知道收成多少。这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谁敢赌?”
伙计说得口干舌燥,一整天下来,种子一颗没卖出去。
宜修也不恼,转头跟九阿哥一合计,干脆自己干。
九阿哥在肃州城外有几百亩皇庄的地,宜修除了自己手里的,又让年羹尧划了一片闲田出来。
两处合起来上千亩,全种上玉米、地豆和辣椒。
种子是现成的,人手是从营里调出来的兵丁,农具是从铺子里支的银子买的。
前后忙活了大半个月,总算把苗都种下去了。
头一年出苗的时候,老百姓们还都跑来瞧热闹。
城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地里头蹿出来的绿苗子。
有说像高粱的,有说像芦苇的,叽叽喳喳议论了半天,最后也没议论出个所以然来,便各自散了。
到了秋天,玉米掰下来,棒子比人胳膊还粗;地豆一挖一窝,大的有拳头大;辣椒更是红透了半边天!
九阿哥和宜修雇了人收粮,又雇了骡车往东边运,所有人都睁眼看着算着产量。
头一批粮到了京城,不到三天便卖了个精光。
因为味道独特,瞧着新奇,尝鲜的也多。
京城的点心铺子抢着要玉米面,干货铺子抢着要干辣椒,地豆粉更是供不应求。
连宫里头都听说了,御膳房特地让人来问能不能进一批。
这一趟买卖做下来,刨去本钱人工运费,净赚的银子够再买两千亩地。
宜修跟九阿哥对账那天,九阿哥拨着算盘珠子,一边拨一边笑。
“宜修,咱们这买卖做得,可真是空手套白狼。”
“不算。”宜修接过银票收好,“地是咱们自个儿种的,人是咱们自个儿雇的,银子是咱们该赚的。”
第二年,不用宜修吆喝了,肃州城的老百姓自个儿便找上门来了。
头一年观望的那些人,看着九阿哥和宜修赚得盆满钵满,又听说这东西顶饱还好吃,便纷纷跑来讨种子。
宜修还是照旧半卖半送,可这回种子放出去,种的人却多了好几倍。
第三年,不用宜修放种子了,老百姓自个儿留了种,一家传一家,玉米地豆便这么在甘肃地界铺开了。
九阿哥后来跟宜修说起这事,笑得直拍桌子。
“头一年咱们自己种的时候,那些老农还笑话咱们,说‘京夫人和九阿哥这是钱多了没处使,往地里扔银子玩呢’!”
“如今可好,一个个见了我跟见了财神爷似的,追着屁股后头问还有没有新种子!”
宜修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谁让他们头一年不敢种呢。这银子,该咱们赚。”
如今,这些东西在皇帝跟前都过了眼,已经彻底铺开来推广种植了。
各地产量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龙颜大悦。
九阿哥这差事办得漂亮,皇帝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从前皇帝瞧他,总觉得这小子心思活泛,爱钻营,不如老四老八那般沉稳。
可如今再看,嘿,老九这人实在啊!他只是务实,追求民生罢了!
何况,他爱银子也敢直说,且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不,为了赚银子,做了多少好事啊!
这般踏实肯干的儿子,哪个当爹的不喜欢呢?
于是皇帝对他便越发慈眉善目起来。
上朝时点名让他奏对,下朝后还留他说话,连去遛弯都想着叫上他。
幸而九阿哥是真就一门心思只有钱,没有贪权的心思,对那个位置也全然不感兴趣。
皇帝赏他银子、铺面、田地、庄子、宝物,他都欢天喜地地收了。
可皇帝说要给他加个差事,他便一脸苦相地跪下,“皇阿玛,儿子手里头的差事还没办利索呢,再领一个怕顾不过来!”
到后来,皇帝被他这副实诚劲儿逗得直笑,“行行行,不给你加了……”
“你就把这田地给朕种好也就行了!别的朕也不盼着你了!”
这话传出去,朝中那些忌惮九阿哥的人,一个个也都彻底歇了心思。
原以为皇帝这么宠他,九阿哥怕是要往朝堂上伸手了,结果人家压根不接茬儿,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
连内务府的差事都是能推就推,推不掉才勉强接了,接完了还跟人抱怨又耽误挣银子。
如此一个安心的皇子,倒是在京城难得的清闲和安全了。
八阿哥这些年其实试探过他好几回。
九阿哥刚从甘肃回来那阵子,八阿哥给他接风便问起西北的生意。
九阿哥东拉西扯,愣是一句实的没往外掏。
后来八阿哥又试过几回,明里暗里打听他跟年羹尧的关系。
九阿哥一听这话头,立马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了。
再后来八阿哥便看明白了。
他这个九弟现在对他旁的都好说,要银子给银子,要人脉给人脉。
可一涉及到西北,涉及生意,亦或者涉及到年羹尧,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嘴严得跟铁桶一般,半个字都不往外露。
这就让八阿哥心里头有些不痛快了。
他倒不是非要年羹尧怎么着,可九阿哥这么护着,分明是把他当外人防着。
八阿哥这人,最恨的便是旁人跟他离心。
从前九阿哥跟在他后头,他说往东便往东,说往西便往西。
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有自己的小算盘了。
两人的情分便这么慢慢疏淡了。
从前八阿哥府上隔三差五便叫九阿哥过去喝酒,如今一个月也不见得叫一回。
九阿哥倒也识趣,人家不叫他,他便不凑上去。
偶尔有事要碰头,办完便走,绝不多留。
他们兄弟两个生了先洗,就连带着十阿哥也受了牵连。
八阿哥试探九阿哥那阵子,十阿哥还蒙在鼓里。
后来八阿哥觉着从九阿哥那儿问不出什么,便转头来问十阿哥。
十阿哥这人,脾气暴,心眼实,最恨旁人跟他兜圈子。
八阿哥这话问得弯弯绕绕的,他听了一半便恼了。
“八哥,你这什么意思?九哥的事情,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我哪里知道!”
八阿哥被他这一顶,面上挂不住,说了句不过是随口问问。
十阿哥更来气了,“随口问问?”
“你这随口问了好几回了吧?买卖、做什么、和谁往来……”
“八哥,你这是随口问么?你这分明是查案呢!”
八阿哥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色发青,十阿哥也不管,站起来一甩袖子。
“你要查你查去,我不奉陪了。九哥待你我什么样我心里有数,犯不着跟你这儿递小话。”
说完便走了。
打那以后,十阿哥便跟八阿哥彻底绝了交。
八阿哥派人来请,他不去,八阿哥递帖子来,他原样退回去。
八阿哥又气又恼,可也拿他没办法。
总不成为了这么点事便去皇阿玛跟前告状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十阿哥如今跟三阿哥、五阿哥走得比八阿哥近些。
九阿哥知道此事,也没从中掺和。
他这个弟弟看着好脾气,实际上也不是个傻的。
你若是实在和他来往,他也就什么都不玩心上去,可你心里头有算计,他立马就不干了!
他自己愿意支持八哥是他的事,左右他的银子也花不完。
可兄弟间的情分么……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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