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建起医学院、不收束脩招收学徒,看病免诊费、药资由县衙补贴的消息。
没几日便顺着官道与乡间小路,传到周边几座邻县。
消息刚传开时,大半百姓都不敢相信。
世上哪有看病不收钱的好事?
不少人私下议论,定是传话的人夸大了,或是以讹传讹。
哪有官府舍得拿出大把钱粮,替穷苦百姓补贴药资。
直到往来清源的货郎、赶路的挑夫,一回回把亲眼所见讲给众人听:
他们亲眼看见清源长街上排满求医的百姓,贫寒之人抓药,只需要付极少药本,实在困顿无力的,药资直接全免。
又说起那座医学院广招学徒,不收束脩,四方良医齐聚,连楠山那位神医都在那里坐堂看诊。
一桩桩见闻摆在眼前,传言渐渐坐实。
临溪县一处农家土屋之内,汉子正蹲在地上收拾简单的包裹,往布包里塞几件换洗衣物、几块干粮。
他的妻子立在一旁,望着他,心头又慌又盼,低声开口:
“当家的,咱们当真要往清源去?”
汉子手上动作不停,重重应了一声:
“去。”
妇人眉头微蹙,心里悬着一桩要紧事,迟疑问道:
“可是外头都在传,这等好处,只给清源县本地的百姓,咱们是临溪的人,到那边,怕是不能享这份恩典吧?”
汉子抬起头,眼底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
“若是这样,那咱们便去清源入籍。只要落了清源的户籍,咱们便是清源百姓。”
“孩子能免费上义学,然后还能学医,你身上缠了多年的咳喘,也能寻神医好好诊治。”
“再难,也比留在这儿,有病只能硬熬要强。”
妇人听着这话,咬了咬牙,轻轻点了点头。
消息不止在乡间流转,临溪县城里,市集、茶摊、作坊之间,同样传得沸沸扬扬。
城里的人家不比乡下佃户短工,不少人靠着小买卖、手艺谋生,铺子、营生都扎在县城。
轻易舍不得抛下,多半没有举家搬迁的打算,可听闻清源的新政,心里也各有一番感慨。
街边的杂货铺里,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跟来买东西的熟客闲谈:
“搬走我是不打算搬的,我这铺子在这儿营生多年,客源都在临溪。只是想想清源那边,实在叫人羡慕。”
“看病免诊费,寒门子弟还有义学,这才是真正替穷苦人着想。”
还有些市井妇人,聚在针线摊旁絮絮说着,想起家中常年病痛的老人、体弱的孩童,满眼都是向往:
“若是咱们这儿也有这样一处医馆,家里人染了病,就不用攥着银子发愁,不必眼睁睁熬着。”
他们大多不愿舍弃眼下赖以糊口的营生,不肯远赴清源落户,却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少人心里悄悄存了期盼,只盼本县县令能知晓民间这份心愿,效仿清源,给临溪的百姓,也谋一份治病求学的生路。
————————
临溪县衙,后堂书房。
宋文彦立在窗下,手里捏着下属刚刚递上来的禀帖,纸上细细叙说了清源县医学院的种种情状。
此时距他从清源暗访归来,已经一月有余。
清源一行,所见所闻,至今还沉沉压在他心头,每每想起,都感慨万千。
此刻再看见这纸禀报,万千思绪翻涌上来,他低声喃喃:
“耕者有田,居者有屋,如今又做到病者有医…… 这莫非是圣人转世不成。”
门外脚步轻响,师爷掀帘入内,神色凝重,躬身回禀:
“大人,近来越发多的本县百姓,收拾家当往清源去了。”
“有拖家带口打算入籍落户的,也有孤身少年,想去医学院报名学徒。”
“照这般势头,再过些时日,临溪人口怕是还要流失不少。”
这番话撞在宋文彦心上,那日在清源县衙院墙之上看见的那句话,骤然浮现在眼前。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他久久默然,心底那点挣扎、犹豫、权衡,尽数散了。
罢了。
一声轻叹,轻得几乎融进书房的寂静之中。
宋文彦没有应声答复师爷,转身缓步走到案前,铺开素白笺纸,细细磨浓松烟墨,随即提笔沉腕落字。
他有心体恤万民,却处处受制,府库拮据,豪强盘根错节。
纵有善念,终究无力兑现百姓的期盼,顶着这顶乌纱,只觉满心惭愧。
师爷在一旁看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
“大人!您这是……”
宋文彦没有回头,笔尖依旧不停,纸上字句恳切:
下官莅任临溪,常怀恤民之心。
只是本县良田多被豪绅兼并,小民多是无地细户。
我虽有心为民,却处处掣肘,纵有万般设想,也是寸步难行。
身居其位,不能替百姓拨开困苦,是下官无能,愧食俸禄,愧对境内黎民。
今恳请辞官,卸去临溪县令一职。
一字一句,写得沉重端正,笔尖落纸,如同压着千钧心事。
师爷探过头看清辞呈上的文字,脸色骤然大变: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
宋文彦将最后一笔收束,才缓缓搁下笔杆。
墨汁在笺面上微微晕开,那短短数行,耗尽了他许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郁气。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神色平静,不见激愤,只剩一身疲惫。
“我意已决。”
他低声开口,方才一直没有回头,此刻才慢慢侧过头看向师爷。
“你跟着我这么久,该清楚,我不是一时意气。”
师爷眉头紧锁,急得声音都发紧:
“大人!纵使难处重重,也不该一走了之啊!”
“您若是辞官,临溪百姓又能指望何人?那些豪绅便再无拘束,底下细户的日子只会更苦!”
宋文彦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嘴角浮起一抹带着苦涩的淡笑。
“我留在这个位置上,又能护住多少?”
“再过一段时间,你不妨亲眼瞧瞧,临溪县还能剩下多少百姓。”
他收回视线,将封好的辞呈推到师爷面前,语气平静而坚定:
“劳你安排妥当,派人把这份文书送往州府。”
师爷低头看着那封简素的信筒,心头一沉,迟疑片刻,低声问道:
“大人,那您之后打算去往何处?”
宋文彦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一时没有答话。
油灯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期许。
“当初在清源,我见过那边的义学,也见过各处张贴的告示,学堂正缺教书的先生。”
他轻轻一笑,褪去了县令身上的沉郁,语气松弛下来:
“若是能去清源,在义学里当个教书先生,教那些寒门孩童读书识字,倒也是一桩好事。”
“做不成一县之令,至少还能守着一方书桌,教几个孩子。”
师爷闻言一怔,万万没料到他心中是这般打算,怔怔望着宋文彦,一时不知该再劝。
宋文彦朝他微微颔首,轻声道:
“去吧。”
师爷敛了心神,躬身领命,捧着那封辞呈退出书房。
夜色渐深,后堂归于安静。
这一晚,宋文彦睡得格外安稳。
自打从清源暗访归来,心头便日日压着一重重担,辗转难安。
今夜却是头一回睡得如此踏实。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