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富悄然离去,长街上的热闹却不曾淡去。
医学院内,正中那间主诊堂里,许济已经落了座。
案头摆好脉枕,许微立在一侧,备好笔墨,预备记录脉案。
门外有士卒与执事引导病患,依照病情轻重依次送入诊堂。
不多时,诊室外有人低声引着一对夫妇进来。
正是那个卧在炕头咳喘,苦苦撑到开馆之日的汉子。
他身子虚浮,大半重量都靠妻子搀扶,脚步发飘。刚跨进门,胸口骤然泛起一阵痒意,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起来。
一声连着一声,震得肩背不住发颤,面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喘息许久,才勉强站稳。
妇人一手扶牢他,另一只手攥着粗布帕子,慌忙替他拭去嘴角痰沫,眼底满是焦灼。
“先生,劳您救救俺当家的。”
妇人声音发颤,扶着汉子在脉枕旁的木凳上慢慢坐下。
汉子才勉强坐稳,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喘,好半天才缓过气,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诊堂里格外清晰。
许济伸出手,稳稳搭在他腕上,凝神细辨脉象。
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气色,又问他畏寒还是怕热、寝食如何、痰色浓淡,再命他伸出舌头察看舌苔。
许微垂着手臂,将每一句问答、每一处症候尽数记录在脉案之上,笔尖轻缓。
片刻之后,许济收回手,眉头微微一敛,缓缓开口:
“郁热壅塞肺络,久咳耗伤肺气,气血亏得厉害。”
“亏得他意志坚韧,硬生生撑到今日。若是再拖上半月,就算有再好的方药,也难以回转。”
听见这话,妇人身子轻轻一晃,眼眶瞬间红透。
汉子怔怔坐在原地,眼底悬了许久的期盼,交织着惊惶与侥幸。
许济提笔写下方子,一边落笔一边问道:
“起初不过是外感小症,本不难治,为何拖到如今这般地步?”
汉子喘着粗气,声音沙哑低沉:
“起先只当是染了风寒,想着忍几日便能熬过去,谁知道一日重过一日,再也压不住。”
“前后找了多个郎中看过几回,药也吃了,半点不见起色。家里实在拿不出银钱,便只能硬撑着了。”
许微笔尖起落,将他的话一一誊录在册。
许济缓缓开口:
“许多百姓都是这般心思,小病一味硬扛,等到撑不住的时候,病情早已棘手。”
“此番我先开清肺降痰的方子,化开肺里郁积的热痰,等咳喘平缓下来,再慢慢固本培元。”
“往后万万不可强撑着下地劳作,切记避风寒。”
说罢,他在方子边角写下一行小字:此家贫寒,药资全免。
而后抬眼望向二人,语声平和:
“拿这方子去药坊,诊费分文不收,药资也一并全免,不必担心银钱。”
“药工会细细教你们煎药的时辰与法子,服药之后若是症候有变,只管再来复诊。”
妇人双手小心接过那张方子,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汉子望着许济,眼眶滚烫,二人心中激荡,身子一矮,直直跪倒在地。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许济连忙倾身,温声劝道:
“快快请起,不必行这般大礼。”
一旁的许微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夫妇二人扶起。
“你们快去吧。”
许济轻声说道。
妇人扶着汉子,再度深深躬身道谢,方才掀帘出门,往药坊方向去了。
许微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叹道:
“父亲,他真是不容易,硬生生撑到咱们开馆。”
许济缓缓颔首,神色沉敛:
“是啊。世间像他这般,被银钱困住,只能挨着病痛苦熬的人,不知还有多少。”
言罢,他重新坐直身子,对着门外等候的执事轻声吩咐:
“请下一位病人进来吧。”
许微立在一旁,内心触动。
世人常说医者仁心,可若没有侯爷撑起这一番局面,再多仁心,也常常受银钱所困,救不得几个穷苦百姓。
这般看来,侯爷,才是天底下最仁的人。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有人被引着步入诊堂,新一轮问诊,又开始了。
病患一个接着一个,许济从容诊脉、问症、斟酌方药,纵然一刻不曾停歇,外头候诊的人却半点不见少。
趁着短暂的间隙,接引病患的执事回身进来低声禀报。
长街上排队求医的百姓依旧密密麻麻,还有不少人正从各处往医学院赶来。
许济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微,神色平和:
“外面病患繁多,往后一次引两位进来,你我一同看诊。”
“你跟着我修习多年,根底已经扎实,只管放手问诊把脉,若是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尽管问我。”
许微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是,父亲。”
许济随即看向执事,吩咐道:
“去吧,再领一位病患进来。”
执事应声退下,不多时,又一名病患被引至堂中。
父女二人分头接诊,一左一右各自诊视,原本紧凑的问诊节奏,顿时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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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堂之内问诊不停,医学院大门外,另一支长队早已顺着街边铺展开来,是前来报名学医的少年子弟。
负责登记的执事搬了条木案守在门前,面前摊开一卷长长的名册,握着笔,挨个问询登记。
轮到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少年上前,执事抬眼,温声问道:
“多大年纪?”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清亮:
“回先生,今年十五。”
执事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下年岁,又继续往下问话,问他家世、平素可识得字、身子是否康健。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色有些局促的看着执事道:
“先生,我…… 我不识字。”
执笔的执事看着他道:
“学医要读医书、记药方、录脉案,不识文字实在艰难。”
“你先去县里的义学读上两年,认够了字,再来此处报名。”
少年闻言,眼底的亮光黯淡几分,却也懂事,对着执事深深一揖,默默退到一旁。
执事放下笔,起身朝着长长的队伍扬声开口,声音清楚,传到后排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在此先说一声,若是目下还不识字的,便不必继续排队报名了。”
“先去义学读书识字,两年之后再来报名学医,到时候我们一样接纳。咱们义学也是不收束脩的。”
队伍里响起一阵细碎的低语。
清源的义学早已经开设,读书分文不取,可不少人家依旧舍不得送孩子过去。
半大少年已是家里得力的劳力,若是送去读书,便少了一个下地、割草、帮衬家计的人手,很多百姓便把读书这件事放了一放。
此刻听见这话,站在队尾陪着孩子来的几名妇人汉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暗暗懊悔,当初只盯着眼前那一点活计,不肯送娃去义学,如今大好的路子摆在跟前,孩子却卡在不认字这一关,只能再等两年。
也有另外几家家长,心头暗自庆幸,当初咬咬牙,少挣些零碎工钱,也送孩子去了义学识字,眼下才有机会站在这里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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