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母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摸着那平整的料子，越看越满意，连平时最在意的价钱，都没再反复问。
罗二嫂凑过去，伸手替她抻了抻衣角，“娘，您穿这身肯定好看，回头往村里一走，谁见了都得夸几句。”
罗母听得心里舒坦，利索地把钱掏了出来。
等到回村的时候，几个人买的东西堆在驴车上，竟把车板占了个满满当当。
几个妯娌一路说着话，还互相看了看各自挑的东西。
罗大嫂把新衣裳叠好了放进包里，外头又用旧布裹了一层，生怕路上沾了灰，想着回去先穿给男人看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刚到村口，就有人围上来看热闹。
罗四嫂坐在车边，将装糖的纸包往怀里拢了拢，笑着说给孩子买些吃的，可那语气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罗母更是特意把新衣裳拿出来给人看，说要留到过年的时候穿。
有人问她怎么忽然舍得了，她便笑着说，忙活了大半辈子，如今也该享享女儿的福了。
几个妇人伸手摸了摸，都说料子好，听完价钱，又忍不住咂舌。
平时扯几尺布都得算计半天的人家，如今连儿媳妇都有新衣裳，孩子的吃食也买了这么多，罗家这回可真舍得花钱。
王婶站在人堆里，眼睛在车上的东西上转了一圈，心里渐渐犯起了嘀咕。
罗家卖瑕疵布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可谁家买了多少，乡里乡亲的，彼此心里也有些数。
邻村虽也来过人，买回去的终究是便宜布，刨去本钱，还能剩下多少？
何况罗母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
这人连送到手上的鸡蛋都舍不得退，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家里的儿媳妇想买个针头线脑，都得看她的脸色。
今天却让四个儿媳妇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提东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实在有些稀奇。
王婶往前挤了挤，脸上堆着笑，“你们这是发了财了，这么多东西得花不少钱吧？有什么挣钱的门路，也带着我们沾点光。”
旁边的人听见这话，也都朝罗母看了过去。
罗母脸上的笑顿了顿，很快又摆了摆手，“家里卖布挣了点，我又拿了些攒下的钱出来。孩子们穿得破破烂烂的，总得添置些东西，哪有什么门路发财。”
王婶朝罗大嫂手里的新衣裳看了一眼，仍旧笑着接话，“你可真会过日子，我要是也能攒下这么多，睡着了都得笑醒。”
罗母听着奉承，脸色又好看了些，却没再往下接，只催着儿媳妇们把东西拿回家，别围在路口挡着人。
婆媳几人一走，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
王婶却站着没动，望着罗家人的背影，心里越想越觉得罗母这话是糊弄人。
罗家前阵子还为那一百块钱的亏空闹腾，几个儿媳妇出去分拣棉花挣的钱，一分都没能留在手里。
真有那么多积蓄，罗母哪里用得着跟儿媳妇闹成那样？
她想到自己先前为买布，提着鸡蛋上门赔笑，还当众打了自己两巴掌，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罗母倒好，几句好听话受了，鸡蛋也收了，有了别的挣钱门路，却连半点口风都不肯透。
王婶也想让儿媳妇们挣钱，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哪样都离不开钱。
上次分拣棉花累了一个多月，也才拿回五块四毛。
若是罗家还有来钱快的营生，她无论如何也得打听明白，免得又被落在后头。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敢放在肚子里，脸上依旧笑呵呵的，遇到罗家人还照样热情地打招呼。
从这天起，王婶就留意起了罗家的动静。
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她宁可多绕几步，也要从罗家门前经过。
傍晚收了工，她端着饭碗坐在路边，眼睛还不时往那边瞟。
可一连几天，罗家都安安静静的。
罗薇薇照常去厂里上班，几个嫂子在家里忙活，偶尔有人上门说话，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婶等得心里发急，又不好贸然上门打听，只能暗自琢磨，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这天傍晚，她洗了碗，正要回屋，忽然看见罗二哥从院子里出来，肩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王婶脚步一顿，顺手拿起门边的扫帚，低头扫起了院门口的土。
没过多久，罗薇薇也出来了，手里同样提着东西，兄妹俩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一起往村外走。
这个时候，罗薇薇早就下班回来了，眼看天要黑了，怎么又往县城去了？
王婶攥着扫帚，朝两人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回了屋。
她原本还想，或许是罗家有什么事情要办，可第二天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兄妹俩竟又背着东西出门了。
接下来的两天，也是如此。
有一回罗二哥换了个肩膀背包袱，外头包着的布松了些，王婶隔着一段路，瞧见里面露出平整的一角，心里顿时有了猜测。
罗薇薇能从厂里弄来布，村里人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当然得往别处卖。
县城里住着那么多人，真要有便宜又不要票的布，愿意掏钱的，怎么也比村里多。
王婶想起那堆了满满一车的东西，终于明白了，难怪罗母忽然舍得花钱，原来这兄妹俩一直往城里卖布去了！
……
罗母把留着的饭菜热了两回，院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往常这个时候，罗薇薇和罗二哥早该回来了，今天却连人影都没见着。
罗二嫂坐不住了，隔一会儿就出去看看，回来时脸色越来越难看。
“爹，都这么晚了，要不让大哥他们出去迎一迎，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罗母听着心里发慌，赶紧朝门外望了一眼，“你别胡说八道，他们两个一起去的，能出什么事，兴许是今晚生意好，回来得晚了些。”
话虽这样说，她也没心思再守着灶火了，起身走到院子里，跟着往外瞧。
一直等到深夜，院门终于被推开了。
罗薇薇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吓人，扶着门框直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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