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矜失神地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将自己倾尽全力召出的陨石被从中劈开。
雾矜失去了所有力气。
蝠翼垂了下来，她整个人从高空中无力地坠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仰起头，望着被一剑撕裂的苍穹，望着漫天乌云向两侧翻滚消散，露出底下久违的澄澈晴空蓝天。
这就是……勇者的力量吗。
好耀眼。
雾矜在心里轻轻感叹，缓缓地，伸出了手。
任由自己下坠，却没有一丝恐惧。
因为她知道，会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她。
果然，下一刻一个金色的身影，便冲天而起。
雾矜稳稳地，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岚澈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
雾矜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岚澈的侧脸，头上的桂冠还未完全散去。
雾矜出神的看着这张脸，悬着的心彻彻底底安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岚澈的脸。
“我的勇者大人，终于来拯救我了。”
雾矜疲惫的笑着，却也难掩笑容中的喜悦和轻快。
废墟之下，魔族的将士们纷纷被刚才两人力量的对轰产生的余威震晕了过去。
唯有年轻的精英魔将索恩和卡莱勉强留有一线意识，但看着从高空中无力坠落的雾矜后，他们陷入绝望，也跟着昏迷了。
岚澈抱着她，看都没看脚下的魔族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废墟。
雾矜安稳靠在岚澈怀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到他抱着她，朝着她所熟悉的方向渐渐走远。
等雾矜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熟悉的院落。
雾矜站在自家院门口，浑身的骨头仿佛都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了。
回家了呢。
终于回来了。
雾矜拉开房门，走进屋子的玄关，她低着头，弯腰去解靴子的搭扣，脑子里还在想等会儿是先洗个澡还是先躺一会儿。
随后一股力道从背后过来，重重地把她往前一推，她的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靴子只脱了一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雾矜抬起头。
岚澈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把她困在玄关这个小小的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严肃得吓人。
雾矜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先堆起了笑：“……怎么了？岚澈”
“你说呢？”岚澈的声音压抑着晦涩的情绪，“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雾矜舔了舔嘴唇，“就是魔族那边不太稳定，好几个部族在争，我得回去压一压。不然边境那边真的会乱起来，到时候起了冲突又会徒劳的平添伤亡了。你”
雾矜眨了眨眼，冲着岚澈扬起一个讪讪的微笑。
“你看，现在不是成功了吗？
我们配合得也很默契呀。我顺利脱身，在世人眼里，复活的魔王，又被正义的勇者，再一次打败了。”
岚澈看着雾矜那张笑脸。
看着她把自己险些万劫不复的两天说得像一场圆满的演出。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雾矜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
她怔住了。
空气缄默了。
岚澈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颤抖着。
他打了雾矜。
他居然真的打了她。
那一瞬间，岚澈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喉头哽咽着失了态。
岚澈不敢想，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对她动粗。
看着雾矜白皙的脸蛋上浮现出的淡淡的红印，岚澈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一阵一阵地疼。
他知道自己不该。
可他又觉得，雾矜必须得到一点教训。
她必须谨记她这条命不只是属于她自己的。
雾矜缓缓地回过头，露出稍显错愕的神色。
从她认识岚澈，到被他带回家，到与他相爱，这是岚澈第一次对她动手。
“……岚澈？”
岚澈看着雾矜脸颊上红印，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揉一揉。
可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攥紧了拳，收了回去。
不能心软。
至少这一刻不能。
“你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岚澈冷声质问。
雾矜抿住了唇，强撑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的光，怯生生地不敢再说话。
“抬头！雾矜！
岚澈看着她这副胆怯的模样，愤懑的吼道：
“你怎么连现在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可你却有胆子想要去死？！”
雾矜的睫毛猛地一颤，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和岚澈对视。
“我问你。”
如果我晚来一天，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会主动下撤退命的，我知道。”
岚澈一字一句步步逼问，声音发紧。
“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重新推上王座，看着事情一步步走到你我不得不为敌的那一步，然后顺理成章地死在我剑下，你有过这样的打算，是不是？！
回答我！雾矜！”
雾矜的指尖蜷了一下。
“我不会下命令让他们去……”雾矜小声辩解。
“可你也不会拦着不是吗？”岚澈大声打断了她。
“你就站在那里等着我亲手把你杀了。
你这个懦夫！你分明就是打算将一切事情推到极端，让我碍于立场不得不杀了你，然后你就此逃离我有可能怨恨你的痛苦！”
雾矜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
“可你终究，还是来拯救我了呀。”
雾矜望着岚澈，眼睛很亮。
“你坚定地，选择了我。我很感谢你，岚澈。”
“幸福？”
岚澈看着她，喉头滚动，“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因为别的什么事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或者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又会是什么结果？”
岚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
为什么有事情，不肯和我说？我明明给过你好几次台阶，你为什么不能坦坦荡荡地，亲口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
雾矜终于讲了出来。
“我怕你知道了，会讨厌我，会疏远我。”
“所以我不敢说。”
雾矜撇开眼神，抱着手臂，乖顺地待在岚澈困住她的角落。
“而且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你是人类的勇者，我是魔族的魔王。就算我和你说了又能怎样呢？我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胡说！”
岚澈斥责的反驳。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情！
“你要是早点和我说的话，我甚至可以去包庇……”
岚澈的话还没有讲完，一根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
雾矜止住了岚澈后面的话。
“我知道你大概率不会在意的，可是我在意呀。”
雾矜看着岚澈，缓缓地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点苦涩的又温柔的笑。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通透温润，而且我也不能接受我以魔王的身份继续恬不知耻的待在你身边。
至于你想说的包庇……
请不要讲这种话。
就算你真的想那样做，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雾矜收回抵在岚澈唇边的手指，柔声说道：
“岚澈，你是我真正钦佩的勇者。
我不想弄脏你。
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包庇我。”
雾矜的语气满是真诚。
“现在这个结果，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勇者大人还是世人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勇者，再一次讨伐了邪恶的魔王。
魔族那边，因为又一次被破灭了希望也会安分一段时间。
你看大家都没有受伤，不是吗？”
岚澈没有动。
他看着面容温柔的雾矜，如鲠在喉。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人类，魔族，就连我的名声你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你有没有想过——
岚澈眼底的湿意越发地深沉。
“如果我今天没有赶到，那在你这个‘最好的结局’里，从头到尾就没有‘你自己’。”
岚澈拄在雾矜身后墙壁的手臂不受控制的耸动。
“那你呢？”
“如果我真的不管你，你就打算干脆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然后去死，对吗？”
“雾矜，你有考虑过我吗？”
雾矜的睫羽轻颤。
“……抱歉。”
“我不要听你的抱歉！”
岚澈猛地俯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又像是怕摔疼了她，手上的力道终究是在最后一刻收了半分。
他带着她一起跌在玄关的地板上。
岚澈俯下身，将雾矜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雾矜躺在地板上，仰望着岚澈。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岚澈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后，永远都不许再离开我！”
“今后，无论你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再瞒着我！”
“我要知道你的一切，占有你的一切！不管你愿不愿意！”
岚澈近乎偏执喊出不容雾矜拒绝的要求。
看雾矜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岚澈却没有一丝慌乱。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被岚澈这几句话，填得满满当当，是一种饱足到发烫的幸福感。
“好啊。”
雾矜弯起眼睛，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
“那你可要，把我抓牢了。
像我这样任性的人，说不定哪天又会惹你生气。”
雾矜伸出手，攀上他的肩。
“不如，你惩罚我吧，惩罚我不乖巧。
就此折断我的翅膀，或者找一根铁链把我彻底拴在你身边，让我再也无法从你身边逃开。”
岚澈看着从容的雾矜，眼神幽暗。
“你最好，能为你说出口的话，付出代价，承担责任。”
“无所谓啊。”
雾矜眨了眨眼，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是你的话，我都接受。”
“我承认，这次的行动没有和你商量，我很对不起你。
所以请岚澈你惩罚我吧。
把你所有的怨气和愤懑都发泄在我身上，我很乐意接受。”
岚澈盯着她看了半晌狐疑地眯起眼。
“你确定？
万一我气不过，真打你一顿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要打我的话。”
雾矜的脸颊渐渐地浮现起一抹娇艳的红晕，可她却并没有因此而躲避岚澈的眼神。
“也不是不能接受。”
雾矜用着撒娇一样的语气小声说：
“只要给我留一口气就行了。
还有下手的话，可以尽量稍微轻一点点吗？
我不是介意你弄疼我。
我只是担心，要是我表现出来的样子太狼狈，会不漂亮的。”
“少废话！”
岚澈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俯身不由分说的吻了下去。
“接受惩罚吧！”
热情的湿吻，带着诡异的甜味。
两人所有喧闹的不安仿佛都随在唇舌交织的乐章上画下了休止符。
玄关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暮色漫过窗棂，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轻轻地投在墙上。
雾矜仰着头，任岚澈的吻落下来，热情的承受他的侵占。
雾矜忽然抬手握住了岚澈的手腕。
然后她引着岚澈的手，一点一点，抚上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她的皮肤是已然因为情欲而变得滚烫，在他掌心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雾矜睁开眼，一双含情如水的红眸痴痴地望着岚澈，声音娇软，带着虔诚般的爱意。
“如果你害怕我从你的掌心中逃开，就请用力的抓住我吧。”
雾矜攥住岚澈的双手，往自己颈侧引导。
“彻底地，占有我。
剥夺我的自由，抢走我的呼吸，没收我所有从你身边逃开的力气。”
雾矜面容娇憨的盯着岚澈。
“让我哪儿也去不了，让我这一辈子只能是你的。
否则不乖的我说不定未来的某天还会做出令你伤心的事情。
惩罚我的不安分吧，彻底吞下我的心。”
岚澈失语的跌进雾矜的含情双眸，心中翻涌的幽暗在一瞬间深不见底。
随后岚澈的指尖，缓缓收拢。
雾矜的呼吸一寸一寸的被他夺走。
可雾矜却没有半分恐惧。
她雀跃的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他，由衷的欢喜看到岚澈眼底翻涌而出炽热，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情绪。
她的呼吸是他的，她的心跳是他的，她的身体是他的，她的爱意是他的。
连这条曾经被她随手抛弃的命，此刻都安安稳稳地交到了他手里。
她曾那样轻易地想要死去。
可现在，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在他手里，活下去。
但雾矜却要选择把自己生还的机会毫无保留的交给岚澈。
而岚澈眸中充斥着雾矜从未见过的危险与暴戾。
可在那危险的最深处，雾矜却看见了岚澈一丝破碎的不安。
他在怕。
这个有着一剑斩开天穹力量的男人，此刻用颤抖的双手掐住雾矜脆弱的脖颈。
他明明那么恨雾矜一直以来对他有所保留的事情，即便雾矜本人也同意了允许他在她的身体上发泄，可岚澈仍小心翼翼的把控着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岚澈的双手终于缓缓松开。
空气重新涌入雾矜喉间，她猛地喘息着，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水光，脸颊潮红一片。
极致的窒息之后，是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毙的快感与幸福。
她在翻涌的浪潮里，死死地攥住了岚澈的手臂，像攥住了这世间最后一叶扁舟。
而紧紧地掐着她的这个男人，明明有着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中的欲望，脸上却带着一副要痛哭出来的表情。
岚澈再一次掐紧雾矜的脖颈，同时俯首吻向她被迫张开的双唇。
吮咬着她的每一处，咬下的力道透着残忍的珍重，只为了确认雾矜还在。
雾矜半是窒息，半是得救。
眼前一阵迷蒙，恍惚之间看到了岚澈痛哭流涕，哽咽的嘶喊：
“记住你说的话，雾矜！
以后要是再敢瞒着我，我可不会松手！”
雾矜幸福的眯起双眼，脸颊贴着岚澈滚烫的胸口，听着他如擂鼓一般的心音。
——谢谢你，岚澈。
——谢谢你，你能够爱上这样任性又卑鄙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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