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西侧。
一栋装饰得近乎奢靡的宅邸安静地伏在夜色深处。
厚重窗帘将外界灯火遮得严严实实。鎏金烛台分列墙边,火焰映过铺满地面的暗红长毯,落在那些精致繁复的浮雕上。
房间中央,一名男人坐在高背椅中。
漆黑重甲覆盖了他的全身,就连面孔也藏在严丝合缝的头盔之后。唯有甲片偶尔随着呼吸轻轻摩擦,证明那具看似冰冷的钢铁里仍坐着一个活物。
一颗眼珠被他托在掌心。
男人将魔力送入其中。
眼珠微微一颤,烛火随之黯淡。
某道遥远的意识跨越漫长距离,顺着血肉与法术搭成的通路降临此处。
“第五席。”
淡漠的声音从眼珠中传出。
男人从高背椅上起身,覆盖甲胄的膝盖落向地面。
咚。
沉重闷响回荡在空旷房间里。
“首席大人。”
“帝都传来了消息。”
那声音没有半句寒暄。
“你渗透的灰狼帮,已经被学院拔除了。”
头盔后方沉默片刻。
“是。”
暴食并没有试图隐瞒。
“德洛克已经死了。霍恩·格里芬亲自参与了行动,同行者还有教会的圣女,以及林恩·冯·莱因哈特。”
掌心里的眼珠轻轻转动,瞳孔像是在隔着无形的距离审视他。
“林恩……”
首席缓慢念出那个名字。
“又是他。”
“德洛克身上的改造痕迹,恐怕也已经落入学院手中。”
“……是我的疏忽。”
暴食低下头,语气听不出多少波动。
眼珠里的紫色愈发浓郁。
房间里原本安静燃烧的烛火齐齐伏低,像是在向某个无法看见的存在俯首。
“第五席。”
“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真正的任务。”
暴食覆盖在甲胄下的手臂微微一动。
“我没有忘记。”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处理掉已经暴露的痕迹,也会把林恩·冯·莱因哈特送到您的面前。”
眼珠没有回应,死寂沿着房间每一寸角落蔓延。
良久,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
“时间。”
“阿雷斯特向我索要过时间。”
“他死了。”
“……”
暴食垂着头,甲胄下的身躯一动不动。
“你最好记得,我第一次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时,说过什么。”
眼珠里的瞳孔逐渐拉长。
“林恩·冯·莱因哈特,由你负责。”
“我给你的期限,最多只有半年。”
“如果届时仍然一无所获……”
眼珠缓缓转动,彻底朝向甲胄后的那张脸。
“那么你和死去的贪婪,在我眼中便不会再有任何区别。”
啪。
覆盖眼珠表面的暗紫血管同时断裂。
那点寄宿其中的意识迅速远去,只留下死物般浑浊的瞳孔。
通讯结束了。
……
暴食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直到最后一缕紫光彻底熄灭,他才慢慢站起身体。
“呵……”
低沉笑声从头盔深处传出。
起初尚且压抑,随后却越来越清晰,在这间华丽又封闭的房屋里反复回荡。
“首席大人。”
“好大的威风。”
他将失去作用的眼珠随手丢下。
柔软血肉落在昂贵的长毯上,滚了几圈,在金线织成的花纹间留下一道黏腻血痕。
“不过是一群连真实面目都不敢示人的鼠辈……”
暴食抬起手,摘下沉重头盔。
昏黄烛光终于照亮藏在其中的面孔。
那张脸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皮肤透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窝凹陷,瞳孔则细长得异于常人。
他咧开嘴。
一条分叉的细长舌头从唇间探出,缓缓舔过干裂的嘴角。
“躲在阴沟里,信奉着一具失败的伪神。”
“若非为了得到那些典籍与材料……我又怎么可能与这帮家伙为伍?”
暴食低声笑着,随手解开身上几处甲扣。
厚重肩甲砸在地面。
“好在……”
他抬起头。
“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至于首席吩咐的任务……
“林恩·冯·莱因哈特?”
暴食嗤笑一声。
那位大少爷确实有几分古怪。
或许假以时日,的确能成为让人头疼的强者吧?
可那又如何?
“既然那么在意,你们就自己去头疼吧。”
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久到王旗腐朽,宫殿坍塌。
久到曾经响彻大陆的姓氏被人遗忘,庄严的赞歌沦为故纸堆里无人问津的几行残文。
将近千年。
如此漫长的时光……
他终于等来了今天。
暴食走向房间另一侧。
宽大的书桌上摊满了地图与古籍。数十条墨线穿过帝都地下水道,最终汇聚于圣帝都魔法学院所在的位置。
地图旁边摆着一张被揉皱的画报。
他将其捡起,动作竟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小心。
画面里,一位浅紫色长发的华贵女子端坐于皇室席位。精致面容沉静而威严,衣领与袖口绣着皇族才有资格使用的金色纹章。
可暴食根本没有在意那些东西,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女子的眼睛上。
暴食的呼吸逐渐急促。
分叉的蛇信再次吐出,兴奋地舔过牙齿。
“安娜殿下,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可是等了太久太久……”
那双眼睛……
那份流淌在血脉最深处,几乎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力量……
“还有明日那千年一遇的紫月之日……正是最完美的契机!”
暴食抬头望向被窗帘遮住的夜空。
“以及最后的王血……”
天时、地利、人和……
他的双手微微发颤。
随后那阵颤抖愈演愈烈,终于化作再也无法压抑的狂喜。
暴食猛地扯开窗帘。
皇都的万家灯火映入眼底,远方圣帝都魔法学院的高塔刺入夜幕。
他张开双臂,面向那座繁华了数百年的城市,沙哑的笑声逐渐化作歇斯底里的嘶吼。
“看啊!”
“就连上天……都在眷顾着我!”
桌上的古籍被骤然涌起的魔力吹开。
泛黄纸页疯狂翻动,最终停在一幅早已褪色的王都图景上。
高墙连绵,旌旗如海。
无数臣民跪伏在王道两侧,向着那座立于大陆之巅的宏伟宫殿献上忠诚。
一切的一切……
全都准备完毕。
暴食举起那张画报,细长瞳孔里映着女子的眼睛。
“我会洗刷这绵延千年的仇怨。”
“也会让所有窃取王座、篡改历史的叛徒……用鲜血偿还当年的耻辱!”
他的嘴角几乎咧至耳根,蛇信在尖锐獠牙间兴奋地颤动。
“神圣而荣耀的诺里斯帝国……”
“再等我两天吧。”
“你们失去的王,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面向皇都,放声狂笑。
“我会让诺里斯——”
“再次伟大!”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哒、哒、哒——
来人一路小跑着穿过长廊,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房门前。
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骑士长爷爷~”
少女娇俏的呼唤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发去学院呀?”
“圣花节马上就要开始了诶!”
门外安静了片刻。
随即,那道声音又小了许多,带着一点怎么也压不住的期待。
“而且……到了学院以后,我说不定还可以见到林恩哥哥……”
“然后和他一起逛庆典,一起吃点心,再、再让他摸摸我的头……”
话还没有说完,少女便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幻想。
“咕嘿嘿~”
“林恩哥哥……嘿嘿(¯﹃¯)~”
“……”
房间里那阵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暴食】多兰脸上的癫狂如潮水般褪去。
细长瞳孔重新变得浑浊温和,探在唇外的蛇信也迅速收回。他随手将地上的头盔捡起,甲扣接连闭合,重新遮住那张阴冷扭曲的面孔。
至于那颗被扔在长毯上的眼珠,则在一簇幽火中无声化作灰烬。
短短一息,那个妄图令诺里斯帝国重临的疯子便彻底消失了。
再开口时,沙哑阴冷的声线已经化作一位老者惯有的慈祥与无奈。
“小公主殿下。”
“不是已经与您说过了吗?”
“我们明日清晨便会出发,正午以前一定能够抵达圣帝都魔法学院。”
“还请您再耐心等待一晚。”
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少女失落的声音。
“还要等到明天呀……”
“好吧……”
“(。•́︿•̀。)”
脚步声重新响起。
来时轻快,离开时却拖拖拉拉,一听便知道主人究竟有多么不情愿。
走出一段距离后,少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身,对着房门兴冲冲地补充道:
“骑士长爷爷,你明早一定要记得叫醒我哦!”
“这次绝对不可以让姐姐先见到林恩哥哥!”
“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吓他一大跳!”
多兰立在门后,微微躬身。
哪怕少女根本无法看见,他的礼节依旧无可挑剔。
“遵从您的意愿,小公主殿下。”
“嘿嘿~那就说好啦!”
少女终于心满意足地跑远。
多兰安静地听着脚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
面甲缝隙间,那双浑浊温和的眼睛再度收缩成冰冷的竖线。
分叉的蛇信从头盔下探出,在空气中轻轻一卷。
或许有件事忘记提起了……
【暴食】
多兰.米歇尔。
在那场赫赫有名的【雾都之乱】后。
他舍弃半数权柄与力量,改头换面,重塑残躯。
以全新的身份加入并潜伏于骑士团达上百年之久蛰伏不发。
现如今……
担任着皇女护卫一职。
……
……
(pS:今日先更3k请个假,稍微整理一下后续大纲,明日起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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