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南旁边是太子。
这个外号听起来像个纨绔子弟,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四十出头,眼神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他是洪兴最能打的一个——不是街头斗殴的能打,是真的会功夫的能打——这也是为什么葵青这个在港岛油水最少的穷区能在洪兴内部拥有和铜锣湾平起平坐的话语权。
太子看靳川的方式和浩南完全不同——他不看喉咙,他看手。
钵兰街十三妹靠在椅背上抽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翘着二郎腿,鞋尖上挂着一只红色高跟鞋,晃来晃去。
她是太师椅上唯一一个女人,但她坐那儿的姿态比任何男人都自在。
她旁边的韩宾比她安静得多——这个屯门老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袖口脱了线也没管,看起来像是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
但在他左手腕上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电子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那是被刀刃划过的痕迹。
旺角大飞坐在最边上,香水浓得像在香水瓶里泡过澡。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露出一条粗大的金链子,链坠是一个纯金打造的拳头。
他的坐姿最难读——整个人窝在太师椅里,看起来吊儿郎当,但那条不停抖动的右腿泄露了他的真实状态:不是轻松,是警觉。
其他社团的人坐在更外围的位置。
敬义老鬼头缩在角落里,断指的左手藏在桌子下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
和胜和的人脸上带着死灰般的平静——被扫了二十四个堂口之后,坐在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
水房的残部连坐都不敢坐,站在墙角,像是随时准备从后门溜走。
靳川进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知行在看他。蒋天生在看他。陈浩南在看他。太子在看他。十三妹的烟停在嘴边,烟灰积了半寸没弹。韩宾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电子表的表盘。大飞的腿不抖了。
靳川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走进的不是港岛地下世界最高规格的祠堂会议,而是一间他常去的茶餐厅。
他在祠堂正中央站定,面对空着的主位,没有坐下。
立花正仁站在他左后方,严正刚在他右后方,四大残废分散在他身后的四个方位——独臂在东,瘸子在西,瞎子在南,聋子在北。
六个人的站位不是随机的,而是一个覆盖了三百六十度的防御阵型,每一个方向都至少有两双眼睛盯着。
“沈先生。”靳川的声音不重,但在祠堂封闭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你的雇佣兵到了吗?”
沈知行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只有靳川和他自己知道。
他缓慢地合上线装书,把书放在膝盖上,然后用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抬头看向靳川。
“靳先生的消息比我想象中快。”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英国私塾教育打磨过的文雅腔调,“确实有一队人今早从菲律宾出发了。不过——”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这个微笑的信息量很大——它告诉靳川:第一,他不在乎靳川知道雇佣兵的事;第二,雇佣兵不是他唯一的底牌。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只靠雇佣兵就能解决靳先生,我叔叔就不会派我来港岛了。”沈知行把线装书放在茶几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正在答辩的研究生,“雇佣兵只是见面的敲门砖。靳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能对付你的,从来都不是刀,是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祠堂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在场的老江湖们都在品味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沈知行没有把靳川当成一个来港岛抢地盘的过江龙,他把靳川当成了一道需要用人命去换的题目。
蒋天生恰到好处地开口了。
他放下盖碗茶,瓷器碰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祠堂里的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老派港岛商人的温和,但温和的表皮下面是精准的分寸感:
“靳先生,既然你今晚来了,说明你也知道——港岛的事,不只是社团的事。”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靳川身上扫到立花正仁身上,然后停在那里。
“正仁。”蒋天生的声音多了一层长辈的语重心长,“你是我洪兴的人。铜锣湾是你打下来的,但现在清一色——却是靳先生的人帮你打的。”
正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大腿外侧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蒋天生继续说,声音依然温文尔雅,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扎进正仁的心脏:“洪兴能给你铜锣湾,也能收回。正仁,你考虑好——今晚你站在谁那边?”
立花正仁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是整个祠堂里最漫长的三秒钟。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上。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眉骨上的伤疤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蒋先生,我加入洪兴后,十五岁出来混,二十四岁之前我在洪兴连一个四九仔都算不上。铜锣湾,是我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但如果没有靳川,铜锣湾想要清一色,根本不可能!”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蒋天生的眼睛,“今晚,我站在靳川那边。”
一瞬间,祠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浩南的手指在大腿外侧蜷了一下——那是他准备起身的动作,但他最终还是没起来,只是把目光从靳川的喉咙移到了正仁的喉咙上。
太子的眼神更沉了。大飞的腿又开始抖,抖得比之前更快。十三妹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按得特别用力。
靳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偏头看了正仁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在场的人没有几个捕捉到,但正仁捕捉到了。
正仁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眉骨上的伤口不再疼了。
“好。”蒋天生的声音依然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仁做了选择,那洪兴也做一个选择。”
他站起来,把盖碗茶端起来,没有喝,而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
瓷器落定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像是一个句号。
“靳先生,”蒋天生转过身面向靳川,“洪兴从今天开始,正式与你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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