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港岛的阳光开始变软。
油麻地庙街北端,一道窄巷尽头,榕树的气根从围墙上垂下来,在暮色中像一排静止的帘子。
榕树后面是一座祠堂——不是供游客拍照的文物古迹,而是一座活着的祠堂。
香火已经烧了上百年,神龛里供着关公,红面绿袍,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刀锋被香火熏得发黑。
祠堂外面已经停满了车。
奔驰、宝马、阿尔法、凌志,还有几辆挂着两地牌的黑色商务车。
车与车之间站着人——不是普通的人,是港岛地下世界残存的全部。
敬义老鬼头左手缠着新换的纱布,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脸色灰白。
和胜和仅存的两个堂主靠着榕树抽烟,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灭,像两只焦虑的萤火虫。
水房的残部缩在巷口,领头的膝盖上打着石膏——今天早上铜锣湾那一战留下的。
所有人都在等。
等沈家的年轻人给一个交代,等祠堂的门再次打开,等港岛地下世界最后的那只靴子落下来。
风铃响了。
铃声清脆,在傍晚的暮色中传得很远。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巷口。
立花正仁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左眉骨的伤口拆了线,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正在走向擂台的拳手。
他身后是五个人。
独臂刀王的空袖管在晚风中纹丝不动。瘸子的钛合金拐杖敲在青石板上,节奏和正仁的步伐错开半个拍子,形成一种奇异的复调。瞎子的墨镜对准前方,手中的渔具袋换成了黑色。聋子面无表情,安静得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而严正刚,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在袋中微微弯曲——这是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拳的准备。
五大社团的人看着这五个人从面前走过。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跟他们对视。
今天早上二十四场战斗的结果已经传遍了整个港岛地下世界——这五个人不是打手,是兵器。
然后靳川走了进来。
他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黑色衬衫的袖口照例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和半截前臂——没有纹身,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像一双弹钢琴的手。
这双手在今晚之前已经杀了港岛四个坐馆,而此刻它们正随意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放松得像是在散步。
所有守在祠堂外面的人都看到了靳川。
但没有人上前阻拦——不是因为不想拦,而是因为不敢。
今天早上的消息已经传得太快了。
二十四场战斗、二十四个堂口、碾压级别的胜利。
在龙爷、烂仔华、账房先生、周麻子全部毙命之后,四大社团群龙无首,被面前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一夜之间从港岛地下版图上抹掉了。
现在他亲自来了祠堂。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
敬义的人低着头。和胜和的人把目光移开。水房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只有新义安的一个愣头青——刚满十八岁、入会不到三个月、还没搞清楚港岛地下世界的水有多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蝴蝶刀,刀锋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嘴里喊着:“龙爷的仇——”
他没有把话说完。
立花正仁的身形在他喊出第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动了。
正仁没有抽刀,他只是侧身沉肩,用肩膀撞进了那个愣头青的胸口。
撞击点在胸骨下缘,力道从正仁的肩膀传导到对方的胸腔,再通过骨骼传导到整个身体。
那个愣头青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撞在榕树粗大的气根上,然后滑坐下来,蝴蝶刀掉在青石板上,刀柄朝上弹了两次。
正仁低头看了他一眼,用脚把蝴蝶刀踢到了路边,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再拦了。
祠堂的门是敞开的。
靳川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神龛上的关公像在烛光中俯视着整个祠堂,烛火跳动的频率和外面榕树上的蝉鸣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同步。
祠堂很深,正厅左右各摆了两排太师椅,椅子上的红漆已经被磨出了原木的颜色,那是几十年来无数人坐过的痕迹。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留给今晚真正有资格说话的人的。
主位右侧坐着沈知行,左侧坐着蒋天生。
沈知行比靳川想象中更年轻。
二十三岁,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在暗处发酵的亮——像冬夜里即将熄灭的炭火表面上那层灰下面藏着的暗红色余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龙井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来收拾地下世界残局的人。
他看起来像是在图书馆里泡了一下午的大学生,不小心走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场合。
但当他的目光从线装书上抬起来,隔着镜片看向门口的靳川时,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芒让在场的所有老江湖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真正值得猎杀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蒋天生坐在沈知行对面,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茶盖在茶碗上轻轻滑动,发出的声音极细微但极规律,像是在给这场会面打着节奏。
他五十出头,鬓角微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刻在关键的位置——眉间、法令纹、眼角。
他的表情很难读,不是面无表情,而是表情和真实想法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你能看到他在笑,但你摸不透他在笑什么。
蒋天生左右两侧各坐着五个人。
右边第一位是陈浩南。
铜锣湾扛把子,三十多岁,一头长发,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熬夜而有种不健康的苍白。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从靳川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靳川的喉咙。
那是杀手看人的方式——不看脸,不看身材,看致命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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