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僵了。
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玄看着她这副模样，捏着她下巴的手收了回来，落在她后颈上。
“你就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南絮眼睫抖得厉害，视线从他脸上挪开，飘向路边的树，飘向远处的山，飘向哪都不敢落在他眼睛里。
她怎么说。
说她当年是带着任务来的，攻略值是任务，亲近他是任务，连那晚上床都是任务快完成了顺水推舟。
说她这五百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没死，只是不回来。
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话头岔开。
“原来你都这么厉害了啊。那我走的时候还怕你们俩被人欺负，每天提心吊胆的，觉都睡不好。”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干巴，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
谢玄看着她这副分明在躲、分明在藏、分明不敢看他的样子，气的不行。
妖门立在两棵老树中间，幽蓝色的光从门框里淌出来，像一道竖着的河。
南絮站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底下那圈草绿得发亮，风一吹，满鼻子都是妖气。
她往前迈了半步，脚又缩回来了。
谢玄已经走到门边了，回头看她杵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脑袋垂着，耳朵尖从头发里支棱出来一小截。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南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上次我进去了，刚迈两步就被弹出来了，飞出去老远。这次不会了吧？”
谢玄眉头拧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我刚回来那会儿，廖辽带我来的。我往里头跑，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力道兜头掀出来了，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要不是廖辽接住我，我脑袋都得磕石头上。”
“廖辽说可能是妖门加强了封印，我身上沾了他的血气，妖门认气不认人，把我当捉妖师挡在外头了。”
谢玄听完，脸上那点神色慢慢沉下去。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玄冥报上来，说人族新起了镇妖司，仙族往下界送了仙官，专教捉妖师破妖门。
他当时在殿里坐着，胸口闷得慌，满脑子都是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随手就下了道令。
他自己下的令，把他自己的妖挡在了门外。
谢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点懊恼从眼底漫上来，淹得他整张脸都绷不住了。
他伸手把南絮搂过按进怀里。
“有我在，怕什么。”
两人往妖门走，走到光幕跟前，抬手一挥。
幽蓝色的光幕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无声无息地往两边退去，露出底下一条青石铺的路。
路两旁立着两排石柱，每根柱子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一路铺到视线尽头。
南絮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条路，又抬头看谢玄。
“它不咬我了吧？”
谢玄低头看她，嘴角牵了一下。
“它敢。”
南絮这才把揪着他衣裳的手松开，改成牵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谢玄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干燥微凉，她把手塞进去的时候他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两人并肩往门里走。
南絮迈过门槛那一步的时候脚抬得特别高，落地的时候还缩了一下脖子，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那道幽蓝色的光从她两侧退开，温顺得像两排站岗的侍从。
她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拉着谢玄的手晃了两下。
“真的没弹我！”
谢玄被她晃得胳膊跟着摆了一下。
“走了。”
南絮乖乖跟上，两只手牵着，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石柱上的藤蔓被风撩起来，蹭着她的胳膊，痒的她缩了一下肩，往谢玄那边靠了半步。
两边的妖气越来越浓，浓到她浑身每一根毛都舒展开了，尾巴从衣摆底下冒出来，翘着晃了两下。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四面环着青山，谷底铺着茸茸的绿草，一条溪从山涧里淌下来，水声叮叮咚咚的。
溪边立着几座竹楼，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几个小妖在溪边打水，耳朵尾巴都露在外面，嘻嘻哈哈地闹。
一个扎着两个发髻的小丫头蹲在溪边洗野果，抬头看见路上来的人，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果子往盆里一扔，撒腿就往竹楼方向跑。
“蛇皇大人回来了——带了个女的回来——”
南絮看着那小丫头跑远，又看了看溪边那几个小妖齐刷刷扭头看过来的眼神。
她往谢玄身后缩了缩，手指握紧了他的手。
谢玄没理那些目光，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我的地方，没人敢多嘴。”
…
蛇皇岭主殿比南絮想的大得多。
她站在殿门口，仰着脖子往里看，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
玄色的石柱从两侧一路排到尽头，柱身上盘着蛇纹，鳞片一片片凸出来，被殿里的夜明珠照得泛着幽冷的光。
地面是整块的黑玉石铺的，光可鉴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能照见自己那张张着嘴的傻脸。
“这也太大了吧？”
她松开谢玄的手，往前跑了两步，鞋底踩在玉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声音在殿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她转了个圈，两只手张开，仰着头看穹顶上嵌的那颗夜明珠，珠子有人头那么大，光打下来把整座殿照得亮堂堂的。
“这得盖多久啊？”
谢玄跟在她身后，看她转圈转得裙摆飞起来，弯起嘴角。
“百来年。”
“百来年就盖了这么大一座房子？”
南絮跑到一根石柱边上，伸手摸了摸柱身上盘着的蛇纹，鳞片雕得细，指腹蹭过去一片一片地硌手。
“你一个人住？”
“嗯。”
“不空得慌吗？”
“习惯了。”
“没事啊，以后有我和廖辽陪你。”
南絮又往前跑了几步，跑到殿尽头那道台阶前。
台阶上头摆着一张宽大的玄色玉石椅，椅背上盘着一条整蛇，蛇头昂着，眼睛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这是你坐的地方？”
“嗯。”
南絮一屁股坐上去，两条腿悬着晃了晃，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
“好硬。”
谢玄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她。
“先和我回屋，有东西给你。”
南絮从椅子上滑下来，小跑着跟上他，一路跟着他穿过偏殿，拐了两道弯，最后停在一扇玄色的大门前。
谢玄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南絮迈过门槛，脚底下的地板是暖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动物的皮毛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整张的白色熊皮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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