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全是市井生意闲谈,可每一句都戳在三人自己干的事上,三人只觉得像被人拿针往心窝里扎,却又听不出这店主和小二的语气究竟是谁。
三人起初还装得若无其事,应答平稳,一个接一个地答,连咳嗽都压得恰到好处。
可问到第三、第四个问题时,那年迈手抖的老商人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料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再问下去,那肺疾咳血的中年商人眼皮直跳,手指把杯子扣得死紧,指腹压在瓷壁上压出一片白,咳了一声,咳出血丝,拿袖子抹嘴,抹完那眼皮跳得更凶,心跳从胸腔直撞到耳膜。
到最后,林远山又把荐头行抽一半工钱那句重复了一遍。
三人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沁出冷汗,黏在脊椎上,牙齿莫名发抖,脑子嗡嗡响,却仍分辨不出店主和小二到底是谁,只觉得再坐下去必被摸了底,于是再也绷不住。
那年迈手抖的老商人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瓷迸开,茶水泼了一地。
三人霍地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袍角带翻了凳子,哐当倒地。
林远山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脸一沉,伸手就扣住那年迈手抖的老商人的腕子。
老商人挣扎,林远山手上一紧,半边身子都麻了,动弹不得,腕骨像是被铁钳夹住,连挣都挣不开。
林重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指尖凝着骨箭,堵在门口,门框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那肺疾咳血的中年商人摸出怀里的短刀要反抗,刚把刀抽出来,林重峙一箭射在他膝窝,扑通跪倒,刀当啷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那断了两指手指不灵的商人断指的手去抓桌上的账本,林远山另一只手按住了匣子,五指如铁,压得匣子纹丝不动。
三人全被按住,捆了个结实,绳子勒进肉里,挣一下便紧一分。
就在抓住的瞬间,林远山手上感觉不对,这脸皮、这手感,竟是张人皮面具。
他一把将那年迈手抖的老商人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
面具之下,赫然是老仆那张脸,皱纹深沟,眼皮耷拉着,花白头发散着,正是那个扫了三十年学堂门槛的老仆。
林远山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握着的手都是一僵,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来赴约的竟是早已辞官归隐的老仆。
林重峙也一把撕下了另外两人的面具,露出林石和林阿七的真容。
林石脸色发白嘴唇乌紫,咳着血,林阿七那两根断指的手被捆在身后,抖得停不下来。
林重峙喉头滚动,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此前他们根本不知道,走进这铺子的三个人,竟然就是老仆、林石、林阿七。
三人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叨:“完了,完了。”
林石咳着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血沫挂在嘴角。
林阿七断指的手被捆在身后,抖得停不下来,指甲抠着地,抠出几道白痕。
三人这才知道,自己的人皮面具竟被这两个扮作店主和伙计的人一把撕了,可他们此刻仍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谁,只觉得那股随时随地都能处决他们的掌控感,压得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三人被押回城,关进大堂后头临时牢房。
绳套备着,罪证摊在案上。
审讯那日,天阴。
三人被押进审讯室,跪在阶下,绳子捆着,头低着。
一进审讯室,林远山和林重峙就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了下来。
两张真面目露了出来。
三人抬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震。
店主和小二,竟然真的是林远山和林重峙。
三人只觉得一股黏稠沉重的压迫感从脚底猛地蹿起,死死裹住四肢百骸,胸腔发闷,呼吸瞬间滞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衣料贴在皮肤上冰得刺骨。
他们感受到了那股修为,引魂大周期,而且快要达到通阴大周期。
三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林石嘴唇乌紫更甚,咳都咳不出来。
林阿七断指的手抖得几乎要散架。
老仆喉咙里喘得像破风箱拉得更快。
三人心里明白,隐藏已经没有用了。
把这三个人杀了之后,引来魂魄询问也是一样的。
虽然不保证魂魄一定不会破损,但可以提前布阵准备,保证这三个人在被杀死的时候魂魄是完整的。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如果不说,他们要经历比死还恐怖的事。
于是三人放弃抵抗。
林远山开口,声音不高:“你们三个,把知道的全部说吧。”
三人在这两个人的逼迫下,陆续回答问题,说出了真相。
老仆跪着,手抖得端不住茶盏,喉咙里呼哧响,从他的视角里,往事像一锅煮烂的粥,翻滚着滚回眼前。
那年他在任上,扫了三十年学堂门槛,学生的束脩他不收,送来的酒他退回,有人把银钱塞在扫帚底下,他扫出来追出去三条街还回去,追得气喘吁吁,把钱塞回那人手里,转身接着扫地。
那时候的善良,是不设防的,谁看了都说一声老仆是好人。
林石咳着血,想起自己当年咳着血下矿查支护,药先分给咳血的工友,自己那碗不留,咳得狠了就靠在矿壁上喘。
矿壁是凉的,凉得贴着脸,可那时候心里是热的,热得能焐化石头。
林阿七那两根断指的手抖着,想起自己当年断着两根指头,捏笔都费劲,仍规整卷宗,民情直达,送银钱想改旧账的被他撵出门,门板都摔裂过。
裂口里的木茬扎手,扎出了血,血是热的,那时候的血,是为公道流的流得值。
那时候有不少苦命人投奔他们,都是旧时代被欺辱、被踩到底层的,没饭吃没屋住,连名字都被划在册子外头。
三人给活路,给饭吃,给书读,给一份能做人的体面。
一碗热粥,一件旧衣,一个能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名分,对那些苦命人来说,比天还大。
这些人感恩,只想着报君恩,感恩,肯替三位老前辈跑腿出力。
林重峙接着问辞官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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