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署的门厅里挂着木牌:本月零投诉,零请假,零怠工。
牌子底下坐着个办公小吏,姓周,二十来岁,脸白,手边摆着茶盏,盏里茶还冒着热气。
他拿杯盖撇着浮沫,撇一下,喝一口,撇一下,喝一口。
到了地方后,两人直接散发出了引魂之力的波动,瞬间引来鬼魂,随后开始询问。
鬼魂的询问能力还是很好用的,这次倒是麻烦了,因为迎来的鬼魂中没有一个是看到死亡过程的。倒不如说这次的死亡过程十分特殊,鬼魂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而且死的样子还和活的样子一样。
听说这些人真是睡死的?!
不对,在反复询问鬼魂之后,两个人发现,虽然无法直接问到死因,但通过这些鬼魂从这些职员身边听到的那些话语就可以推断出来了。这个地方经常加班。
而且经常就是连轴转,连续加班三天,许多人困到直接趴在桌子上面,只不过在这趴在桌子上面的人,并不是每一个都在睡觉,而是有好几个已经猝死了。
不得不说,这种死法简直是再次挑战了人族地位低于牛马的更低的底线。
当年大规模离职潮的真相,是无休止的无薪加班、超负荷劳作,逼得吏员积劳成疾、脏器衰竭、猝死岗上,而大规模离职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只是将那些猝死的人全部都给写成了离职。
而其他还活的人也不是没有想过离职,但是一旦离职就要被打上标签。
其他的商行一旦接到这个标签,就绝对不会要毕竟劳动力太便宜,不缺那么几个,而就算如此,甚至还可能引发这些文书署里面养出来的一些碎嘴子,专门传播谣言的。
而且也许是因为有文化吧,这些谣言一个比一个逼真,一个比一个传神,传播力度都非常广。
若是遭遇这种极端的话,那可能都不如猝死来的痛快,以后都别想再找份好工作了。这些还在四处工作的人,也是因为这些原因才还在继续工作。
反正这些人的家人都在农村里面,一年四季也见不到,到时候随便送几封信回去就行了,甚至还专门衍生出了一种为此而生的职业,专门来写这种信,以前林远山还听说什么穿过生与死的信使,当时听的还说的好像什么挺浪漫,挺厉害的,结果没想到是这种东西……
不得不说,这些文书署做宣传的手段还是有的一手的,连林远山都被忽悠了一下。
而做这份工作还得需要一些技术,必须要足够了解逝者生前的习惯才能写出来。
文书署里的活儿没个头,那些册子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册子从地下堆到半墙,一册一册要抄,要校,要核对,抄不完不准走,校不完不准睡。
灯油烧到根,换一盏,接着抄。
有个老吏员咳了大半年,咳出来的血从最初的暗红变成后来的鲜红。
白天还坐在案前抄册子,抄着抄着嘴巴突然张开,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后脑袋摇摇晃晃头一歪,噗的一下,只听一声脆响脸砸在册子上,而在原本黑白分明的册子上,则渲染出了一大片血红之色。
旁边有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可是那时候刚伸下去,便发现人已经没有了气息,显然是已经猝死了。
抬出去的时候没声张,名册上把他的名儿抹了写成回乡,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
若是一些同在城里的邻居朋友来问,管事的说回乡了,好着呢,给了点抚恤米。
可人没回来。
常年零重病、零离职的完美记录,是但凡过劳重疾、濒死猝死的吏员,皆被私下抹除名册、隐匿死因,彻底消失在官方记录之中。所有的都是回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地方回家的车费免费呢。
但不过是这三行认为这些被逼着加班的人,的生命都是免费的,甚至还有一些更加离谱的,故意让一些人加班猝死,这样子的话就不用交工钱了。
反正那些在村里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将这个事情上报,有没有文化。
就算上报了又怎样?证据也找不到那些,那些村里的村民根本就不会管,就算找到了又怎样?
花点小钱打发了就行,根本无所谓,甚至花掉的钱比每个月需要支付的工钱还要少,简直就是划算的一批。
名册一页页翻过去,人人安好,人人不病,人人不辞。
上月那个还在咳血的吏员,这月册上写着体健。
再翻,还有几个,有的写着回乡,有的写着调岗,有的干脆连名儿都没了,像从来没在署里待过。
林远山翻着那本名册,指腹在纸面上蹭过,蹭出一层薄薄的灰。
他盯着“体健“那两个字,看了两息,没说话。
对接的文书小吏不识真身,百般找茬、刻意刁难拿捏。
周小吏抬眼,从头到脚扫了二人一遍,扫到林远山那双磨破的袖口,笑了一声,杯盖往桌上一磕。
“你们?识字么。“
“识一点。“
“识一点不行。这儿要记账。要抄。要熬夜。你们熬得住?“
林重峙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装哑巴装得彻底。
周小吏拿笔敲了敲桌面,笔杆敲得咚咚响。
“新规懂不懂?辅职每月轮值不超两天——那是上头写的。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来了就别想走。干不完不准走。懂?“
林远山站着,袖口那块补丁对着周小吏。
“不是说……“
“说什么是你说的?“
周小吏把笔一撂,身子往后一靠。
“我说这儿零请假,就是零请假。你要是敢递辞呈,我先扣你三月工分,再报你怠工。往后全族谁敢用你?“
林重峙喉咙里滚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他没抬头心中思考的“先和这些底层体验一样的生活,才能把全部问题给他解决了。”
周小吏又添一句,冲旁边人扬了扬下巴。
“这俩。看着就不像能熬的。扔杂物房去。搬册子。“
二人被扔进杂物房。
里头堆着册子,从地下堆到半墙,灰尘厚得能呛死人。
搬。
搬了半日,从东墙搬到西墙,从西墙又搬回东墙,搬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林远山搬着一摞册子,走过那盏快烧干的油灯,灯苗缩成豆大一点,把册子上的字照出一层毛边。
他借着那点光,扫了一眼册子上的名儿——有个名儿后头画了个叉,叉是新画上去的,墨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手。
那叉,就是死了。
二人依旧隐忍取证,事后一纸私函,便让跋扈小吏彻底丢掉公职、身败名裂。
离开文书署那日,天擦黑。
而林远山抓着那个周小吏的脑袋,直接狠狠的撞在了桌子上,鲜血直流,脑浆崩碎。整个人已经彻底死了。但看起来就和那些猝死的的人一样,像是在睡觉。
纸上去,还是一纸私函,依旧不需要写什么格式,只需要在开头写出林远山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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