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抓着一旁的学生问道“这检查怎会如此之严?”
是听着学生一脸悲愤的说道“搜检的真实目的,从不是安防避险。学堂主事为垄断校内食堂收益、逼迫学子消费,严禁自带干粮。”
学子的午饭只能在学堂里买,食堂的价目牌挂在廊下,比外头贵出五倍不止,可外头的东西带不进来,饿极了也只能买。
林远山怀里揣着一枚普通午餐面饼,用布包着,是出门前他自己烙的,没啥异常,也没啥隐患,就是路上垫肚子的干粮。
轮到他了。
值守伸手进他怀里,摸出那枚面饼,捏了捏,饼还温着,面香隐隐透出来。
“没收。“
林远山站着没动:“那是吃的。“
“吃的也不行。规矩。“
“什么规矩。“
值守把眼一瞪,手里的名册往桌上一拍:“防夹带。防隐患。你懂什么。学堂里不许带外头吃的,买了食堂的才算数,这是主事定的,你问我,我问谁。“
林远山没再争。
他笑了一声,很短,就一下,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没有温度。
值守哼了一声,挥手让他进去。
林重峙跟在后头,也被摸了一遍,那根断了的草鞋带子被抽走了,说他可能拿它上吊,用草鞋带子上吊?
林重峙没争,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往里走,脚底被石子硌了一下,他没停。
二人进到学堂里头,书声一阵一阵从窗里飘出来,听着清亮亮的。
廊下挂着牌子,写着零违纪、零事故、零自伤,字写得周正,日日有人擦,擦得发亮。
教室窗户外头也拉着网,连课桌角都裹了布,怕磕着碰着,怕磕了之后有人拿磕碰做文章。
可越往里走,越能闻见一股子压得死沉的气味。
到了此处后,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明白时机到了,随后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这波动出现扩散,扩散范围逐渐变大,这种波动只有同样达到引魂大周期,或是被这个波动吸引的鬼魂才能够发现。
将鬼魂吸引来后,两人经过一番询问,开始得出无数线索,最后线索在脑中汇聚,逐渐得出了前因后果。
真相刺骨冰冷。
求学是寒门唯一跃升出路。
旧时候底层不识字,如今学堂开了,不收束脩,贫家子弟坐在前排念书,念好了就能往上走,走出矿洞,走出田埂,走出被人踩了一百年的命。
可出路只有这一条,窄得像根独木桥,千军万马都往上挤。
但是能够考上的只有那么几个人,不管分数再怎么高,永远只会录取更高的那几个人。
如果所有人都考了满分,那么所有人都要重考。
因为上层想要的不是优质,而是践踏,践踏其他人的能力。
只有证明其他人比自己弱,那么才拥有到上层去的能力。
无休止的课业内卷、排名碾压、师长高压,彻底压垮了心智稚嫩的少年。
廊下贴着一张大榜,写着各人的名次,名次天天更新,红笔勾在前十名后头,黑笔划在倒数十名上。
有个少年站在榜前,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下去,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背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人去问他,也没人敢去劝,旁边走过的人都绕开他,绕得远远的。
先生拿戒尺点着黑板,一个字一个字教,教完就考,考完就排名。
排名靠后的被叫到廊下站着,站成一排,先生拿着戒尺从这头走到那头,一人手心抽三下,抽完接着背。
有个少年背错了,戒尺落下去,啪、啪、啪,抽得手心肿起来。
林远山站在偏堂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看着那只抖个不停的袖子,看了很久,没说话。
课业压下来,排名压下来,师长的斥责压下来,家里爹娘的指望也压下来。
几层压在一块儿,压在心智还没长成的少年肩头,有的人扛住了,有的人没扛住。
没扛住的那几个,夜里从楼顶跳下去,或者趁夜深人静把自己吊在梁上,第二天被人发现,卷宗上写阴祟附身、邪灵索命。
可外界却在流传是自杀,没想到流传的却是真话。
绝望自尽。
后续再无轻生,不是教育改良,只是物理断绝了轻生途径。
楼顶封了,窗户拉了网,腰带、鞋带、能用来上吊的东西全被收走,连课桌角都裹了布。
人还是那些人,压抑还在,焦虑还在,绝望也还在,只是没地方宣泄,没路可走,死都死不成。
少年们把心事藏在朗朗书声底下,藏在低着头的沉默里,藏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草席上,无人过问。
那些清一色满分好评的问卷,皆是教员层层施压、胁迫学子抄写标准答案得来。
学堂定期下发民生调查问卷,一人一张,发下去的时候先生就站在前头看着,说照着念的抄,抄完交上来。
有个年轻学子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先生走过去,拿戒尺敲了敲他桌沿,说抄,照着标准答案抄,一个字不许改。
那学子笔尖落下去,在“满意“那一栏画了个勾,手抖得厉害,墨迹洇了一小团。
问卷收上去,摞在案头,一尺高,张张满分,笔迹工整,句子通顺,整齐划一。
所有真实委屈、疾苦、怨怼,尽数被掩埋在那一摞纸底下,没人翻得出来。
暗访全程,二人隐忍不动。
林远山在学堂里待了半日,看榜、看戒尺、看问卷发下去又收上来、看那个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的少年。
他一句话没说,也没露半分怒意。
林重峙跟在他身后半步,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被石子硌出几道印子,也不吭声。
二人就这么装作普通旁听学子,默默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
离场的时候,走到学堂门口,那个没收面饼的值守还站在筐边,冲他们挥手。
“走好啊,旁听的!“
林远山脚步顿了一下。
林重峙拉了他一把,二人就这么出了学堂门。
出门之后,林远山仅以一纸私函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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