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子哑着,喊:“添!继续添!烟不能断!”
淡淡的灰雾漫过来,林远山体表金霞亮起,削弱烟里带来的麻痹效果,只是四肢依旧会感受到轻微滞涩,无法完全免疫。
他抬臂时比平时慢了半分,拳头攥紧时指节发僵。
头领借着毒烟掩护,带人冲锋,刀往林远山身上招呼。
林远山冲入阵中,不断击倒近身敌人,拳风把烟撕开一道口子,又合上。
头领在后方持续催人添药,维持烟不散,湿布下的眼睛盯着林远山,见他冲进人堆,以为烟已经麻住他了。
林重峙寻准时机,凝聚骨箭,箭体穿过稀薄毒烟,越过前排人群,一箭穿透头领肩头经脉。
头领惨叫着倒下去,湿布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被烟熏黑的、扭曲的脸。
他倒在地上,手还伸着火堆那边,想再喊添药,可嗓子眼里只冒血沫,没人再往火里添毒粉。
火堆没了新药,慢慢烧尽,浓烟失去支撑,缓缓消散,露出血一样红的夕阳。
药田拿下。
随后二人又奔赴被抢夺的矿场。
矿场在半山腰,洞口外堆着大块矿石,都是采矿时留下的废弃岩,厚重、坚硬,一块块垒着,像一堵堵矮墙——这比喻不贴切,可它们确实挡住了骨箭。
矿道里弯弯绕绕,割据的一群人依靠矿道大块岩石掩体伏击,藏在岩后,探出半个脑袋、一条手臂,往外头扔石头,或者捅出一杆削尖的木矛。
厚重矿岩骨箭无法贯穿,林重峙不再尝试打岩石,只盯着敌人探出头、伸出手臂攻击的瞬间,抓住短暂暴露的窗口放箭。
他退到矿道口侧面的阴影里,指尖凝着那点发黑的半透明,不放过一丝动静。
一个伏击者从岩后探出头,刚要扔石头,林重峙一箭过去,骨箭钻进他耳后露出的脖颈皮肉。
那人闷哼一声,石头脱手,砸在自己脚边,人缩回岩后,再不敢探头。
另一个人伸出手臂,握着木矛往林远山方向捅,手腕刚露,林重峙第二箭射出,穿透腕骨,木矛掉进矿道,那人抱着胳膊滑下去,后背贴着岩壁滑坐到地。
林远山在前突进扛下大部分近身攻击,血皮不断被划开,木矛尖、石片、矿刃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浅创,皮肉翻开,血渗出来,又被金霞压住。
他依靠《无垢澄明》稳住肉身、持续压制伤口沾染的各类旧毒。矿里本来就有锈毒、湿毒,沾了伤口,金霞一过,蔓延就慢了。
他冲到矿道拐角,一把按住一个领头人的肩膀,那领头人挣扎,反手拿矿刃扎他腰侧,刀刃卷了,只在林远山皮肉上留了道白印,没进去。
林远山反手一拧,卸了那人胳膊,那人跪下去,骨头错位的声音在矿道里回响,格外清楚。
林重峙借着矿道阴影,抓住敌人暴露的刹那射出骨箭,定点废掉埋伏在矿道拐角的领头人。
一个拐角藏着三个人,第一个探头的被射中膝盖,第二个伸手的被射穿肘关节,第三个慌忙缩回去,整个人贴着岩壁,一动不敢动,最后被林远山冲进去,一拳砸在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那人自己滑倒,撞晕了。
矿场拿下。
接连几场资源点的交锋,占领粮仓、药田、矿场、河谷良田的各路割据头目陆续溃败。
所有人都能看清差距:旧毒、残咒、群体围攻,最多只能给林远山制造皮肉伤,很难重创。
躲在掩体后的偷袭者,一旦露出躯体部位,就会被林重峙无声的骨箭盯上。
二人一正面突进破阵,一暗处伺机狙杀,配合默契。
各路作乱势力接连崩散,残存之人放下兵器投降。
林远山执剑清算。刀锋所过,恶徒伏诛。沿街尸骸堆叠,鲜血浸透青石板。仿佛整个世界笼罩在血色死寂之中。
他提着剑,从街东追到街西。
穿绸缎的往朱门里躲,门刚合上一半,他一脚踹开,剑从后背送进去,血顺着门框往下淌,淌到门槛外,积了一小洼。那人往前扑,脸砸在自家厅堂地上,不动了。
穿粗布的翻墙,两只手扒着墙头,脚还在墙这边蹬。他跃起,一剑劈在背上。那人松了手,摔下墙,砸在墙根乱石堆上,闷响一声,不动了。
拿账册的钻进桌底,桌子被他掀翻,剑尖往下扎,扎穿桌板,也扎穿底下那人的肩。血从桌缝里渗出来,洇开一片。桌底那人哼了一声,没了下文。
腰上别着鞭子的往马厩跑,马惊了,前蹄扬起,踢翻草料。他追进去,一剑砍在腿弯。那人跪进草料堆,草料混着血,黏成一团,马还在旁边刨蹄子。
有人趴在房梁上,他抬手掷剑。剑钉穿房梁,那人掉下来,摔在青石板上,脖子歪了,不动了。
有人跳进井里。他捞不上来,搬石头往井里填。填到半井,下头没声了。井口填平,他转身接着追。
有人混进送葬的队伍,披麻戴孝,跟着哭丧的调子走。他认出来了,一步跨过去,剑从孝服里戳进去。血把白麻染红,队伍炸开,原本假哭的变成真哭,哭声一片。
街角。门后。房梁。马厩。井里。桌底。墙头。送葬队里。到处都在死人。
穿什么的都有:绸缎的,粗布的,光脊梁的,披着破甲的,套着旧官服的。
站着的,跑着的,躲着的,趴着的。他追上,剑落。血喷在墙上,喷在地上,喷在他脸上。他抹都不抹,接着追下一个。
剑换了三把。第一把卷了刃,第二把崩了口,第三把还利。他手上有血,干了一层,又湿一层,糊得看不清掌纹,握剑时打滑,他就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杀了三百?五百?一千?没人去数,也数不过来。只知道那条街,从早到晚,剑一直在落,血一直在淌。尸骸从街东堆到街西,堆到后来叠着摞着,看不清谁是谁,也记不住谁穿什么、从哪儿跑出来、怎么倒下的。读者记不住,他也记不住。
长街两侧的看客不出声。有人捂着眼,从指缝里看。有个抱孩子的,孩子哭,被死死捂住嘴,捂得脸涨红,快喘不上气,不敢松手。
风卷着那股甜腥味往人鼻子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糊在脸上,糊在衣服上,糊在整条街上。
日头照下来,照着那些尸首,泛着一层暗光,油亮亮的。
坑挖好了,在西城外。一车一车往外出。车轮碾过青石板,碾过血,碾出一道道印子,从街东一直拉到城外。印子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痕,擦不掉。
杀戮过半,他骤然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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