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整条太庙街开张三日,京城人便疯了。
勋贵夫人早上来上香,中午捧着竹筒奶茶逛状元阁。
国子监学子下学以后成群结队过来集章,集着集着手里便多了一串烤肉。
商贾最夸张,一边在功德墙前豪掷百两刻名字,一边还得亲自排队买十文钱一块的铁板豆腐。
最离谱的一日,六部刚散衙,一群官员换掉官袍从侧街过来,本想悄悄买点东西带回家。
结果两名平日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顺眼的给事中,竟在铁板豆腐摊前为了最后一份面对面站了半天。
掌柜夹在中间,铲子都不敢落。
最后还是后厨又端出一盘新的,这场朝堂外的大战才算消停。
太庙街账房里,五个账房先生从早拨到晚,算盘珠子响得人耳朵发麻。
韩王每天最大的爱好也从逛全聚德,变成了蹲账房。
尤其每日打烊以后,看着一匣又一匣铜钱和银票往桌上摆,他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
就在太庙街一日比一日热闹的时候,新的一月终于来了。
清早,国子监正门外整整齐齐停了五辆马车。
骆文山一身干净儒袍,抱着书箱率先下车。
后面二十名钦华书院学子紧随其后,每个人书箱里除了四书五经,还有自己整理的策论札记、河工图册、律法摘抄和大比以后重新总结的分科实务心得。
一行人走进国子监时,腰背挺得一个比一个直。
而王令几个人刚好从广业堂出来,双方一见面,王令脸上的表情便有那么一瞬间不太自然。
骆文山却已经郑重行礼,“王兄,多日不见。顾司业已经准许我继续与你同桌,往后半年,还请多多指教。”
王令看着他怀里那摞厚得吓人的札记,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没了。
他这几日早就想明白了,骆文山这种人,你越躲他越觉得你藏着高深学问。
真按照顾司业最初的意思,每日抽时间给这群钦华学子讲“分科实务”,自己后面半年都别想清静。
所以王令决定换个法子,他们不是想学实务吗?那便让他们学个够!
于是半个时辰以后,骆文山坐在广业堂里,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王令坐在旁边,面前立着一本《大周会典》。
从骆文山这个角度看,他仿佛正在专心研读典制。
可只要稍微侧一点身,便能发现《大周会典》后面还夹着一份红果书局刚送来的新话本大纲。
名字极其醒目——《霸道尚书爱上和离带两娃的绝色厨娘》。
王令左手拿梅干菜肉烧饼,右手拿笔,一边啃烧饼,一边在大纲旁边批字。
“尚书第三回就替厨娘赎身太快,往后还怎么拉扯?改成先把人请进府里做三个月饭,误会和拉扯暧昧再加两层。”
写完,他顺手又从油纸包里摸出一截卤鸭脖。
骆文山缓缓转头,再看另一边。
张英低着脑袋,两只手藏在桌下,黄铜小算盘拨得飞快,正在算太庙街昨日进项,嘴里还念念有词。
“美食街三成,状元阁一成半,功德墙又进两千多两……这月我若能分到……”
周昭更忙,桌上摊着《大周律》,旁边已经压了三张状纸。
京中商户如今都知道这位周公子打大比律法场连赢数场,最近有人欠账收不回来,竟真有人摸到国子监门口请他代写催债状子。
周昭收钱也讲规矩,底稿一份二十两,真帮忙追回欠款,再按数额抽一成,如今生意好得很。
更有意思的是,他每份状纸都要把誉王殿下的名号写得格外醒目,开头先夸誉王仁厚体恤商户,末尾再委婉提醒欠债之人,若实在无力偿还,誉王府倒也可以帮忙安排一份营生。
结果几家商户收到状纸,原本还打算继续拖欠,一看誉王殿下的名号,第二天便主动派人送银子上门。
周昭对此颇为满意,总算觉得自己把律法学以致用了。
程勋则把兵书翻到一半,书页空白处画满了一个个小人。
有拿长枪的,有举盾的,还有几个被他用圈圈起来,旁边写着“从侧边绕”。
骆文山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这究竟是两军交战,还是哪条巷子约架。
最离谱的还得数萧允礼,这家伙昨夜跑去天香楼听曲喝酒,回府时天都快亮了。
如今直接往太师椅里一躺,拿本《礼记》盖住整张脸睡得极香,甚至偶尔还打个轻鼾。
至于陆子铭……
表面上看着像是在听课,但腿边摆着那把百炼精钢大铁锹,手里拿着块不知道从哪个灶房摸来的擦锅布,正往锹面上抹猪油进行常规保养,一边抹还一边满意点头。
二十名钦华学子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僵。
他们在钦华书院时,辰时不到便背书,午间吃饭还要互相问策,晚上回寝舍以后继续整理札记。
可眼前这群刚拿完天下书院大比魁首的人……
一个比一个忙,偏偏没几个忙在正经课业上。
骆文山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道,“王兄。”
王令咬着鸭脖抬头,“怎么了?”
骆文山深吸一口气,“你们平日在国子监,便是这般读书?”
后面二十名钦华学子同时竖起耳朵。
王令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擦了擦手,这才极其认真地说道:“骆兄,你这话便有些片面了。我们眼下所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跟实务有关。”
骆文山看向张英。
王令立刻解释,“张英算的是太庙街每日进项、铺租、货物流转与商税变化,这便是最直接的市井财赋。”
骆文山又看周昭,“周兄替商户写状子,接触的都是欠账、毁约、铺面纠纷。他在国子监背一百遍律条,也不如亲手替人追一回债来得清楚。”
程勋察觉目光过来,赶紧把兵书往前推了一点。
王令继续道:“程兄正在推演最小步卒合击。你别看这些人画得简单,真到了巷战和短兵相接的时候,三人怎么站、五人怎么围,全有讲究。”
程勋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他刚才画的其实是昨天在太庙街看见两拨混混打架。
可王令这么一解释,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格局确实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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