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王令一行人才从西城回来。
五城兵马司已经接手了柳叶巷那处宅子,郑府老仆的尸体也被抬回去验看,三条密道各自通往的空宅同样有人守着继续往下查。
可几个人心里都清楚,继续往后挖大概率也挖不出什么。
所以一路回来,张英几个人已经重新把主意打到了郑元衡身上。
“今晚我先来。”
程勋一边往郑府后院走,一边煞有介事地安排,“子时以前我守床头,子时以后换张英,后半夜让周昭上。明日一早王令再接,反正郑元衡嘴虽然说不利索,耳朵总归没聋,咱们轮着来,总有他扛不住的时候。”
张英深以为然地点头,“郑妃娘娘今天那些安慰人的话,我已经让人全记下来了。什么宁王在宗人府吃穿不愁,容妃娘娘在冷宫还有青菜豆腐,郑世昌临死前好歹留了全尸……”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咧了咧嘴,“咱们也不用骂他,就坐床边轮流宽慰。每念完一遍,再问一句幕后的人到底是谁。他若还不说,咱们便从头再来。”
程勋眼睛一亮,“这个好!”
周昭也认真补了一句,“最好每次语气都真诚一些,免得老大人觉得咱们故意气他。”
王令听得嘴角直抽,你们都准备把人家儿孙进牢、进冷宫、上断头台的事情轮流复述一夜了,还惦记着语气真诚?
不过仔细想想,这办法虽然缺德,确实比直接逼问管用。
郑元衡如今最难受的显然不是疼,而是有人贴着耳朵提醒他,郑家这些年到底倒了多少霉。
王令正准备再补两句,几个人已经迈进郑府后院。
结果刚过月洞门,所有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因为韩王和陆子铭居然没在卧房里折腾,此刻两个人正并排齐齐蹲在东墙墙根底下。
一个拿枯草扒拉青砖缝,一个抱着百炼精钢大铁锹低头看蚂蚁,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院子里也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此刻听见脚步声以后,两个人同时抬头。
看清回来的是王令几人,韩王的身子居然下意识往墙边缩了一点,陆子铭也默默把怀里的大铁锹往腿后挪。
王令脚步顿住,张英也看出了不对,“你们两个蹲这里干什么?郑元衡招了?”
韩王和陆子铭都没说话,两个人先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韩王咽了口唾沫,朝卧房方向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先别嚷嚷,有件事情……可能跟咱们上午想得有一点出入。”
王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到底怎么了?”
韩王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刚才三个太医重新给郑元衡会诊了一遍,又是扎针又是摸脉,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最后都说他左边那半身的经脉早就淤死了,右腿这两日也是真的越来越动不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至于上午还能抬起来的右手……”
陆子铭默默接过话,“今天下午也是真僵了。”
后院忽然安静下来,王令站在那里,半天没开口。
张英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所以他现在……”
“彻底瘫了。”
韩王把声音压得更低,“太医说他原本就有旧疾,今日再这么一折腾,气血几次逆冲,经络彻底堵死了。”
程勋慢慢转头看向陆子铭怀里的大铁锹,周昭也跟着看了过去。
陆子铭立刻把铁锹抱得更紧,“都看我-干什么?我那一锹砸的是地砖,又没砸他身上!”
“那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
不过没人再说话,几个人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把今日上午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旁边的萧允礼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咱们六七个人组团往死里折腾一个真瘫子,好像多少有点缺德。”
“……”
众人难得集体心虚了一瞬。
王令抬手摸了摸鼻子,“主要前几日他还在背后算计得挺利索,谁能想到脑子这么好使的人,身子真能瘫成这样?”
张英也给自己找补,“况且五万两银子和铺面都还在郑家名下,主公只是代管,严格说来也没真把人家抄了。”
韩王幽幽看了他一眼,“你早上走的时候可还说今晚把功德碑契书拿来,让他用脚趾补个手印。”
张英立刻不说话了。
王令刚准备进去看看郑元衡情况,韩王却忽然又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主要原因没在咱们身上。”
“真正要命的,是本王母妃。”
王令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韩王回想起方才卧房里的场面,直到现在都有点头皮发麻。
“你们走后,我母妃觉得舅姥爷今日接连昏过去几回,兴许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便让所有人都别打扰,说要陪他好好聊一会儿。”
张英心里忽然有种不祥预感,“聊了什么?”
“身后事。”
“……”
韩王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母妃先告诉他,郑家虽然如今倒了不少人,可族里还有几百口,日子总得过。”
“万一他走了,郑家以后若真落魄了也不用怕,城里的宅子铺面若守不住,汤山那边还有几个庄子,族里年轻人哪怕不会读书、不会做官,去庄子上铲鸭粪、挑猪食,只要勤快,总归饿不死。
王令眼皮跳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母妃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得安排,人走了以后也得体面,于是开始问舅姥爷喜欢柏木棺材还是楠木棺材。”
“舅姥爷不能说话,母妃便替他选了楠木,说郑家虽然眼下手头紧,可棺材钱不能省,大不了从那几个庄子的出息里先扣。”
“寿衣也问了,鹤纹太素,团福喜庆,她觉得舅姥爷辛苦一辈子,走的时候还是穿团福好看,入土以后看着也喜庆。”
“后来又聊到墓地。向阳坡风大,背阴山谷安静,不过母妃担心舅姥爷躺进去冬日晒不着太阳,最后还是决定咬咬牙替舅姥爷选了向阳坡。”
王令忽然觉得,他们上午那碗黄连汤都算温和。
而韩王说到这里,整张脸都有些麻木了,“母妃甚至问太医,像舅姥爷这种中风的人,若哪日真突然走了,停灵七日会不会脸色太难看,要不要提前备点香料。”
墙根底下彻底没了声音,过了好半晌,程勋才艰难开口,“郑老大人全听完了?”
“他如今能反抗吗?”
韩王无奈道,“母妃还拉着他那只已经僵掉的右手,告诉他安心去,郑家后面还有自己这个侄女,实在不行还有本王这个外孙辈,不会让郑家断了香火。”
“然后舅姥爷两眼一翻,当场人事不省,到现在还没彻底醒。”
众人:“……”
王令沉默片刻,由衷感叹,“娘娘这张嘴,当真老天爷赏饭吃。”
韩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夸?本王现在都不敢让母妃明日再来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