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回到正堂的时候，寻影正蹲在门槛里头。
两只前爪搁在门槛上，脑袋探出去往廊下张望。
见着他便蹿起来，四条小短腿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围着他脚边转了两圈。
“大人！
您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在这屋里等得屁股都坐麻了。
想去找您又怕您回来找不着我。”
它仰着脑袋，鼻子抽了抽，忽然皱起脸来。
“您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甜腻腻的，跟谁往您袍子上泼了罐蜜似的。”
陈最拿袖子扇了扇，那股子魅惑神通留下的余味确实还沾在身上没散干净。
“没什么。”
他把枪往墙边一靠。
“碰见个不长眼的东西，使了点小手段想套话，叫我摁在墙上敲了两句。”
寻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看陈最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便知道事儿不大，也就放心了，尾巴重新摇起来。
陈最在条案这头坐下来，笑着往对面看了过去。
掌货司事还站在条案那头，手里攥着根没来得及放下的骨管。
见陈最向它这边看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方才这家伙跟着总事往后头走的时候，它在正堂里来回踱了快二十圈，把条案上的竹简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后头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它比谁都清楚。
总事在那屋里头收拾过多少胆大包天的家伙，它扳着指头数不过来。
那些被请进去谈买卖的，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不乖乖把方子、路子、底价全撂干净的。
可这位倒好，进去一趟，出来的时候袍子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反倒是总事留在了后头没跟出来。
它正琢磨着，陈最抬起眼来瞧了它一下。
那一眼瞧过来的时候，掌货司事后脊梁上的毛唰地竖了一层。
它赶紧把骨管放下，抄起茶壶。
小碎步绕到条案这头，弯着腰给陈最倒了碗茶。
茶汤斟得八分满，碗沿擦得干干净净。
双手捧着搁到陈最手边，退回去的时候步子都是轻的。
此时，它心里头那个后怕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
方才在街面上它打的什么主意？
把这人引到院子里来，总事一套便知深浅。
它自己甚至还琢磨过，实在不行拿那只瘸腿风狸做做文章，小东西毛茸茸的，看着就好拿捏。
也幸亏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有冒然动手。
自己不过区区化形境，而这位可是连已经觉醒魅惑神通的总事都没有拿捏的住的家伙。
自己要是方才真碰了那只风狸，这会儿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它想着，偷偷拿眼角瞟了一下蹲在陈最脚边的寻影。
小东西正抱着陈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块干苔藓啃，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腮边还沾着碎渣。
掌货司事在心里头念了一声侥幸，把茶壶搁回炭炉上，老老实实退到墙根儿底下站着。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再也不多嘴了。
……
玲珑百转家的妖府坐落在沉渊北段一片凹陷的谷地里。
四面环着黑石高墙，墙头嵌着成排的暗红色亮石。
到了夜里便泛出一层沉甸甸的红芒。
远远望去像是谷地里卧着一头浑身冒火的巨兽。
府里头比外头瞧着还要阔气。
进了正门是一道三丈宽的青石板路，路面拿细砂磨过，踩上去连个脚印都不留。
路两旁栽着两排叫不上名字的树，树干乌黑，叶子却是暗金色的，在血月底下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风一吹沙沙响，像谁在暗处摇着一把金扇子。
树底下铺着细碎的赤髓石子，红莹莹的，把路沿儿圈得齐齐整整。
再往里走，过了二门，便是一处大院子。
院中有池，池水引自沉渊地底的暗河，清冽见底。
水里养着几尾通体幽蓝的鱼妖，鳞片在暗处泛着磷光，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池上架着一座九曲石桥，桥栏拿白玉似的石料雕的，每隔一截便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狐妖石像，九尾盘腰，姿态各异。
桥那头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檐飞翘，檐下挂着成串的骨铃。
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比外头那座沉渊锁钥城墙上那些破铃铛不知精致了多少。
府里的下妖来来往往，几乎全是其他妖族的面孔。
有扛着石板的青鬃兽妖。
有捧着果盘的赤尾獾妖。
有蹲在廊下擦石灯的灰毛猴妖。
身上穿的都是统一的青色短褐，浆洗得干干净净。
走起路来低头缩肩，步子又快又轻。
偶尔有穿皮甲的巡逻守卫从廊下过，一个个都是化形境往上的修为。
甲片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见了生人便拿眼珠子上下扫两遍，扫完了才放行。
正堂在木楼第三层。
比底下几层阔气得多。
四面开着大窗，窗扇是拿半透明的兽皮绷的，透进来的光柔和得很，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铺着厚绒毯，踩上去脚底发软。
四壁挂着兽皮幔帐，靠墙一排黑檀木架子。
架上摆着各色骨器玉件。
有九尾狐形状的玉镇纸，有整块赤髓雕的笔架。
还有几只拳头大的妖灵石搁在银盘里当摆设。
成色比掌货司事那块上品灵石只高不低。
此时，正堂主位上正坐着一个狐妖。
通身银白色的短毛，比总事那身银灰更亮些，打理得一丝不乱，连耳尖那撮毫毛都拿什么东西修过，整整齐齐的。
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袍面上拿金线绣着九尾盘绕的纹样，腰束玉带，带上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繁复，九条尾巴盘成九道弯，尾尖儿各缀着一颗米粒大的赤髓。
它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颌一绺长须修得尖尖的，两只竖瞳是浅金色的。
比寻常狐妖淡出好几个色号。
看人时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三分笑。
可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叫人瞧一眼便觉后背发凉。
此妖正是玲珑百转这一支的家主，名唤九窍玲珑。
妖丹境中期的修为，放在这沉渊这地界上可以说是称霸一方的众妖之主。
这会儿它正靠着椅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另一只手捏着枚竹简，翻了两页，往桌上一丢。
桌对面坐着一头壮实的牛妖。
化形境圆满的修为。
它通身铁青色的短毛，鼻梁上穿了个铜环。
穿得比外头那些扛石板的体面些。
可搁在这间屋子里还是显得寒酸。
此时，它两只手搁在膝上，攥着裤腿，脑门上沁着一层油汗。
“九窍主事，这个月的供奉实在是...凑不齐了。”
牛妖的嗓门闷闷的。
“北坡那条矿脉上个月塌了半边，地肺石髓出得少了不说，还压死了几个弟兄。
矿上如今只开了一半的工，下头那些崽子们连吃的都不够....”
九窍玲珑把竹简搁下来，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竖瞳看了它一眼，嘴角的笑意没变。
“塌了半边？”
它把竹简往桌上一推，竹简滚了两圈，滚到牛妖面前停住了。
“那我问你，塌了半边之前，你交的供奉对得上数么？”
牛妖脸色变了一变。
“对...对得上啊。”
“对得上？”
九窍玲珑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短，听着跟拿指甲弹了一下瓷碗似的。
“我这儿有笔账。
北坡矿脉去年报了三百二十斤地肺石髓。
上缴玲珑百转家的是一百八十斤。
剩下那一百四十斤，你吞哪儿去了？”
牛妖脑门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了。
“那...那是矿上留下的运转本钱。
弟兄们吃饭、换工具、修矿道，哪样不花....”
“我没问你花哪儿了。”
九窍玲珑把桌上的竹简拿起来，又翻了一页。
“我只问你，下个月的供奉，交不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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