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没有再问。他听着谷口外的风,他知道这两个时辰,山道上这四十个人,要拿命去填。
那东西又走了一步。
它的爪子扫过一辆卡车,卡车横着滚下山坡,车厢里有两个跑慢的伤员,吴峰的索子飞过去,缠住一个,另一个让姬承轩一把拽住,两个人浑身是土,让拖了回来。
孙磊守在伤员边上,他抱着名册,一个腿伤的学员往他身边爬,他伸手去拉,那东西的爪子从车顶上扫过来,他回头扑过去,把那学员按在身底下。
车棚塌下来,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没松手。
“孙磊!”
“我没事。”他从车板底下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他还笑了一下,“名册,名册没湿。”
姜浩从弧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孙磊脸上全是血,他把名册塞进怀里,空出两只手,拖起伤员的胳膊往车底下拽。
“孙磊,你下去。”
“我不下去。”他头也不抬,“你让我数人头,我就数到底。”
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它的爪子抬起来,对着学员最多的那片山坡。
裴照冲上去,让它一爪子拍回来,他撞在车辕上,这一次没爬起来。
能站起来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姬承轩的剑断了,吴峰的索子让扯断,他手臂上让黑气滞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姜浩想叫那身火。
他在心里叫,在骨头里找,他想把昨夜那点热引上来,他越急,骨头里越空,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了。
那火不是他想叫就能叫的。
他握着剑,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那道半月的弧线,走到山道正中,走到那东西的爪子底下。
他没有再找火。
他把剑插进土里,转过身,面对山壁上那些学生,他张开双臂。
“都退后。”他说,声音不大,山道上人人都听见了,“往我身后退。”
那东西的爪子落下来。
姜浩没有躲。
骨头里,那点热,在这一口血顶上,自己醒了。
金红的光从他脊背上炸开。
这一次不是一线,是一整片,金红从他周身透出来,把他的衣裳、头发、手里的剑,全罩在火里,他站在山道正中,三丈高的黑影在他面前,他的影子让金光压在地上,只有短短的一截。
那东西的爪子落下来,落在金红的火上。
黑气跟金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闷响,那爪子上的黑红筋肉,一层层翻开、烧焦,它往后缩了一下,裂开的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起来,都往我身后退!”姜浩又喊了一声。
山壁上的学生动了,能动的架着不能动的,顺着他张开的手臂往山道两侧退,盾手退到最后,把担架、伤员、一个一个拖进火光照不到的死角。
那东西低头看着他,没有退远。
它张开裂嘴,一口黑气喷出来,这一口黑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大,黑气在半空凝成一面墙,黑墙对着金红的火压下来。
火和黑墙撞在山道上,两边贴着,谁也不退。
姜浩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鞋底磨穿了,他咬着牙,把火往前送,一寸一寸地送,黑墙往后退,退了三寸,又压回来。
那东西裂开的嘴里,开始往外吐第二口黑气,它把全身的黑气都往那面墙上送。
姜浩也知道不能拖。
他的炁空了大半,这火是拿骨头里的东西在烧,烧一分,少一分。
他脚底下往前踏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落下,金红的火就亮一分。
裴照在他身后,看见了那两道脚印,他回头,冲剩下的人抬手:“都往后,再退十步,把地方留给他。”
四十个人,连同他自己,退到山道两侧,整条山道,留给了姜浩一个人。
他没昨夜那么空。
这是他第二回引这火,骨头里的热,他认得它的路数,他不再往四下里分着烧,他把所有的金红收在一处,收成一条线,对着黑墙正中那一点推过去。
黑墙正中,让那条线顶出一个洞,金红的火顺着洞灌进去,黑墙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火不停,直扑那东西的胸口。
那东西惨叫一声,抬手去挡,火裹上它的手臂,黑红的筋肉烧成焦黑,烧焦了,它的手还在长,火比它长得快,一道一道往上爬。
它急了,不退反进,另一只爪子穿过火势,对着姜浩的肩膀抓下来。
姜浩没躲。
他躲不开,他也知道,这一躲,身后的火就断了。
他迎着那只爪子,双掌往前一送,火再加重一分。
爪子扣进他的左肩,血一下子透了衣裳,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脚底下的步子没乱。
金红的火从他掌心里、从他伤口上、从他浑身透出来的光里,一齐往那东西身上压。
“烧。”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火扑上那东西的脸,灌进那张裂开的嘴,它的嘶鸣断在嗓子里,三丈高的身子往后退,一步,两步,每退一步,脚下的黑气就退开一片,火不松,它退到哪里,火就跟到哪里。
山道两侧,所有还醒着的人,都看着。
那东西身上的火,烧到最深处,黑红的筋肉一片一片塌下去,塌成焦黑,塌成灰,它的骨架在火里立了几息,跟着,整副架子也倒了,轰的一声,砸在路面上,火光里,那三丈高的黑影一点点矮下去,最后只剩一地黑灰,风一吹,灰贴着路面滚。
火熄了。
扣在山谷上的光幕,从中间裂了一道缝,缝越来越大,整片光幕往山脊上退,谷口外,天光直直地照进来,跟着,引擎声、喊声、脚步声,一拥而进,救援到了。
姬承轩从地上爬起来,断剑还握在手里,他走到那堆黑灰前站住,回头看姜浩,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两回,我亲眼见了两回。”
姜浩身上的金红暗下去,他腿一软,往前栽,一只手撑住了他。
是裴照。这位巡察使嘴角全是血,扶着他,另一只手挥开冲上来的医修:“先别动他,让姜家的人来。”
姜素问跑过来,三指扣上他的脉,扣了很久,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没说话,先把一粒药塞进他嘴里。
“死不了。”她声音哑,“炁空了,骨头没裂,让他躺平。”
裴照把他放在地上,站起身,往山道上看。
山道上,卡车烧成了铁架子,路面一个一个坑,白布不够,医修把自己的外袍盖在死者身上。
沈教官站在那片山坡上,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她转过身,走过来,声音很低。
“当场没了四十七个,重伤的六十多,数字还在核。”
程老走到黑灰边上,蹲下身,捻了一撮灰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姜浩周身已经暗下去的金红,她站起来,走到裴照身边,压低声音。
“裴大人,金红为阳,焚诡不焚人,这不是第一回。”
“我知道。”
“古籍里还有一句,我没在山上说。”程老看着担架上的姜浩,“此火,只有姜家极高的血脉里才会诞生。这孩子身上的血脉,不是旁支,是姜家的根。”
裴照沉默了几息,把这件事和今日这一战一起,记进了传讯。
姜浩躺在地上,睁着眼看天,他听着,一个字没说。
裴照站在他身边,没有安慰,他回头看向谷口的方向,传讯法器响了。
这一次,法器响了很久。他听完,回了两个字,转身,走到那几辆铁囚车前。
王坤在囚车里,他看见了全程,他抓着铁栏,指节发白。陆衍在另一辆车里,他盯着山道上那一地黑灰,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没了声音。
裴照把传讯法器举到王坤面前,声音很平:“总部的令,方才下的。王家家主,长房、二房、三房,连同旁支死士营,此刻已经全拿了,九地封门,一处都没漏。”
“你王家在集训营里布的第二层阵,放的第二只东西,连同昨夜的七口缸、今日的锁魂光幕,一并归案。”
“会审定在半月后,调查局主审,九大宗门到场陪审。”
王坤抓着铁栏,他的手慢慢滑下去,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靠着车厢,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坐在车里,脸贴着冰冷的铁栏。
“还有一个。”裴照看向陆衍的囚车,“你嘴里那个阵本来该有的样子,总部的人会让你在堂上慢慢说。”
陆衍抬起头,他脸上的痴迷已经没了,他看着黑灰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算错了,我没算到,这火能烧两回。”
“你没算到的,是人心。”裴照转身,“押走。”
裴照看都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姜浩身边。
谷口外,一辆一辆车涌进来,车灯排成一线,医修的声音、担架的声音、外勤开路的声音,铺满整条山道。
姜浩让人抬上担架,他侧着头,看着天光从裂开的光幕里落下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掌心那道黑剑的剑痕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一黑,人先晕了过去。
姜素问按住他的手腕,抬头冲裴照点了点头。
“让他睡。”她说,“剩下的事,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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