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队伍来到怀安州临泉县的驿馆歇息和补给，徐野按照随队郎中开的方子，派人去县城的药铺采购治疗内外伤的药材，又请来一名婢女协助凌雪意换药。
“你受的内伤很重。”
徐野看着凌雪意冷白的面庞，缓缓道：“余郎中的建议是，去怀安州城寻一处安静的住所静养一个月左右，之所以要去怀安，是因为有些药材在州城才能弄到。”
郎中名叫余仲怀，今年三十九岁，年轻时得罪了权贵险些丧命，是徐振庭救了他，从此就死心塌地跟着徐家做事。
他的医术很好，尤其精通伤科，最擅医治各种刀枪箭伤和内外损伤。
这次得知徐野要调任边疆，余仲怀毫不犹豫带着唯一的学徒请求随行，徐野自然不会拒绝这等专业人才。
徐野相信余仲怀的判断，凌雪意也知道那位余郎中不是危言耸听，其实昨夜她就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对手搏命一击的威力。
那个四旬男人名叫郑康，在组织内地位不算低，专门负责清理内部不听话的人，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杀手至少数十人，凌雪意是第一个能活下来并且逐一反杀的天赋奇才。
故而郑康在愤怒和绝望之际，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调动全身内劲一拳砸在凌雪意的肋部，直接震伤了她的经络，导致体内气息流转凝滞。
这种伤不好治，既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也要能找到擅长此道的郎中。
凌雪意固然性子冷，却也不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她抬眼看向徐野，问道：“郎将愿意出手相助？”
徐野道：“你随我们去怀安，需要的药材自己花钱买，我可以让余郎中帮你疗伤，至于诊金你看着给，如何？”
凌雪意心中微讶。
对方这种态度看似在撇清，实则是对她极大的尊重，她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我能否问一下，郎将为何愿意帮我？”
“你武功高强又敢于杀人，和你结个善缘应该不是坏事吧？”
徐野笑了笑，仿佛看穿了女子的内心，继而坦然道：“至于我为何不大包大揽，倒不是我小气，而是你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绝境，我若强行帮你解决所有问题，说不定会落个大恩似大仇的结局，这就没有意思了。”
凌雪意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郎将处事风格令人觉得很舒服。
“我叫凌雪意，丰州永峰县胡家镇人。”
见她主动打开话匣子，徐野端起茶盏，示意她继续说。
“但我其实是被胡家养父母收留的孤儿。”
凌雪意语调平淡，话锋一转道：“九岁的时候，一位高人路过胡家镇，见我根骨尚可便收我为徒，给了我养父母一笔银子，将我带走传我武艺。这九年时间里，前六年我一直在潜心练武，近三年帮我师父做了几件事，报答他的恩情。”
听到此处，徐野若有所思道：“昨天追杀你的四名高手和你师父有关？”
凌雪意有些意外于对方的敏锐，但她没有否认，只是简短地应道：“是。”
徐野顺势道：“你师父应该不是普通人。”
凌雪意道：“何出此言？”
徐野饮了一口清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江湖高人慧眼识珠，发现一块璞玉就倾力培养，这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是你说你十五岁就开始帮师父做事，只为报答他的恩情，说明你想离开他，不想继续帮他做事，可见这里面有些古怪。再结合你师父派人追杀你，真相应该不难猜测。”
凌雪意看着对方年轻英锐的面庞，忍不住继续问道：“真相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四名高手的身份，但我分析过你们的武功路数。”
徐野顿了顿，冷静地说道：“你们追求一击毙命，基本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功法，很像顶尖刺客的风格，或者说……杀手。”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室内的氛围似乎变得有些紧张。
凌雪意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说道：“昨天之前，我没有杀过人。”
徐野没想到她会默认，想了想才问道：“你不肯杀人，但你师父逼你杀人，所以你们分道扬镳？”
凌雪意不答。
徐野见状便换个话题道：“那你昨天为何要杀人？”
凌雪意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这个聪明人为何会有这种疑问，道：“他们要杀我。”
徐野哑然，旋即失笑道：“也对。”
凌雪意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再度问道：“你真是怀安大将军府的郎将？”
昨天见过徐野身边的阵仗，她不再怀疑对方的身份，毕竟没人敢在怀安州附近，这般明目张胆地冒充边军郎将，但她更加想不明白，一个正五品的郎将，怎么可能随行带着几十名亲兵呢？
徐野解释道：“我叫徐野，从京城金吾卫调任怀安大将军府，是朝廷亲封的安平伯。”
姓徐，安平伯。
这两个意象进入凌雪意脑海中，她微微凝眸问道：“令尊是不是当年的怀安大将军安平侯？”
徐野点头道：“是。”
凌雪意恍然。
她毕竟是边疆人氏，自然听过徐振庭的赫赫威名。
既然对方是徐振庭的儿子，如今袭了爵，身边跟着这么多亲兵倒也正常。
徐野顺势说道：“你对边军的情况很熟悉。”
凌雪意不是一个七窍玲珑的人，但是在二先生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对这种拐弯抹角的暗示不算陌生，因而坦诚道：“郎将想知道什么？”
徐野缓缓道：“你师父和边军有无关联，或者直白一点说，他有没有逼着你去刺杀边军的某位将官？”
“我不清楚。”
凌雪意摇了摇头，继而道：“他心思很深，连我也不知道他的真正底细。他曾经对我说过怀安大将军府的过去和现状，所以我对这些比较了解。大概五个月前，他曾让我潜入怀安州城，打探大将军府几位武官的家宅情况，但是没有让我动手伤人。”
徐野问道：“打探哪些人？”
凌雪意道：“大将军林安国，两位将军，还有五位中郎将。”
这个名单包含怀安大将军府目前所有的高级武将。
徐野沉思片刻，低声道：“你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凌雪意摇头，又道：“他只让我搜集各人的信息。”
虽然她所知有限，但是这个消息本身就非常重要，它意味着有一股很危险的草莽势力正在暗中盯着怀安大将军府。
正常情况下，江湖势力绝对不敢犯这种忌讳，即便如今的大周早已不复鼎盛时期的强大，边军的实力却没有下降到人尽可欺的地步，草莽游侠怎会想不开去招惹边军？
光凭这一条消息，徐野便觉得帮她治伤很值得，因而点头道：“多谢。”
凌雪意道：“你愿意帮我，我自然不能一味藏着掖着。”
这少女看着冷，其实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也难怪她不愿听从她师父的命令滥杀无辜。
一念及此，徐野起身道：“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你好好休养，等到了州城安顿下来，再让余郎中帮你备齐药材重新开方子。”
“多谢郎将。”
凌雪意亦起身道：“慢走。”
徐野离开凌雪意的房间，没走几步就见到许临漳在廊下候着。
他迈步上前，和许临漳并肩前行，将方才的对话细节简略说了一遍，然后问道：“许叔如何看待这位凌姑娘？”
“不可轻信，但也不能不信。”
许临漳给出自己的判断，又道：“伯爷为何不问清楚她的师承以及这股势力的详细情况？”
“太急了，会让她产生抗拒的心理。”
徐野神情平淡，缓缓道：“先帮她把伤治好，等时机成熟再说。”
许临漳欲言又止。
徐野见状便微笑道：“许叔担心她是用苦肉计故意接近我？”
许临漳坦然道：“既然伯爷心中有数，我就放心了。”
徐野稍稍沉吟，回忆方才和凌雪意谈话的每一个细节，脑海中忽然跳出一株小白花清纯天真的面容，便笑道：“无妨，等到了怀安城，和妙宝阁的暗桩联系一下，让他们帮忙查一查真伪。”
许临漳赞同道：“如此最为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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