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岭沟回疗养院的山道要翻过一道风口岭,两面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坡,中间只夹着一条能容两人并肩的窄道。
穿堂风夹着碎雪刮过来,沈明珠还没走出窄道,鼻尖就闻见了一股混着旱烟和劣质棉花烧焦的腥膻味。
“有人。”
陆执安大步一跨挡在她身前,手已经搭在腰间枪套的皮盖上。
窄道转弯的地方先晃出来一截脏兮兮的白绷带,紧跟着就是黄三那张长满冻疮的肥脸。
他左边胳膊用布条高高吊在脖子上,右手死攥着一根半人高的白蜡木杆子,木头那头还拿麻绳绑了把开了刃的杀猪刀。
黄三后头乌泱泱跟出来七八个裹着破棉袄的壮汉,手里全抄着家伙什,砍柴的板斧和削尖了头的铁锹把在雪地里直反光。
这帮人最后头慢悠悠地晃出一个穿旧黄军装的中年男人,腰带上别着个鼓囊囊的黑皮手枪套,左边胳膊上套着个红底黑字的联防袖箍。
黄三把手里的白蜡木杆子往雪地里重重一杵,指着沈明珠就开始叫唤。
“就是她,那个臭娘们儿!”
“还有那个当兵的,昨天在黑市上打断老子胳膊的就是他!”
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绕过前头那帮打手,抬起胳膊把那联防袖箍往上撸了撸,正好把上头“后山镇联防队”几个红字露在最显眼的地方,两只眼睛上下扫着陆执安身上的军大衣。
“哟,还真是个当兵的。”
他连皮套带枪一块儿从腰带上摘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
“有人举报你们两口子在黑市非法收购倒卖贵重药材,镇上已经立了案,今儿你们得跟我回保卫所走一趟。”
他拿手枪皮套隔空冲着沈明珠点了一下。
“特别是这位女同志,黑市上好几个摊贩都指认你当众行凶打人,这可是要蹲大号的事儿,你最好老实点配合。”
李队长这么一撑腰,黄三顿时觉得腰杆子硬了。
他抬脚踩着雪窝往前蹿了两步,木杆子头上的杀猪刀直愣愣指着沈明珠。
“臭婊子,昨天卸老子胳膊的时候不是很狂吗,今天老子非得让你跪在雪地里给我舔鞋!”
沈明珠把棉帽底下的狗皮护耳往下拽了拽,两手揣在大衣兜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执安。”
陆执安身子一偏就把沈明珠严严实实挡在后头,一脚飞踢过去,正中黄三手里那根白蜡木杆子的中段。
黄三虎口一麻,杀猪刀连着半截木棍脱手飞出,直直扎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陆执安盯着李队长手里拎着的那把枪。
“后山镇联防队管不到这儿,这条山道在独立团巡防区里头,你越界了。”
李队长被他这股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劲儿刺激得脸皮直跳,扯着嗓门就喊起来。
“少拿你们部队那套条令来压我!我大小也是组织任命的地方干部,打人就得赔,伤人就得抓!”
陆执安没有再跟他磨牙,直接迎着跃跃欲试的几个人就踏了出去。
打头那个举着板斧的壮汉刚把胳膊抡过头顶,一条卷着雷霆风声的鞭腿已经狠狠抽上了他的侧肋。
下一秒,骨头断裂声响起,那壮汉连半句惨叫都没憋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头壁上,手里的板斧脱手甩出老远,扎进雪堆里。
陆执安的前脚才刚落地,身子借着这股冲力猛地一拧,直接撞向第二个抡着铁锹把冲上来的打手。
铁铲卷着风声横扫过来,陆执安连躲都没躲,扬起手掌生生劈在木杆中段。
小孩胳膊粗的白蜡木嘎巴一声断成两截,带尖的断茬顺着力道倒扎进那打手自己的棉袄袖子里。
没等这人嚎出声,陆执安抬膝重重撞在他的小腹上,硬生生把一个二百来斤的汉子撞得像个破麻袋一样跪趴在雪地里。
李队长这下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扯皮套上的搭扣。
好不容易把手枪抽出来,他的手指还没挨着扳机,陆执安的右手已经贴着他的小臂横切过来,五指死钳住他的手腕往外狠狠一折。
嘎嘣一声脆响,李队长的手腕扭出一个非人的角度,手枪吧嗒掉进了雪地里。
“啊!!”
他痛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另一只手刚要去摸腰上的对讲机,后脖颈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肘,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扑在了泥雪里。
陆执安弯腰把那把枪捞起来,大拇指拨开弹匣卡笋,单手把枪膛里那颗子弹退了出来,连着空枪和弹匣往两个方向一扔。
弹匣打着转儿顺着雪坡滚到了黄三的脚后跟边上。
后头那五六个打手哪见过这阵仗,一个照面连三秒都不到就折了三个人。
这帮人面面相觑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有两个年纪轻的腿肚子直打转,手里削尖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连弯腰去捡的胆子都没了。
陆执安抬手撇去雪水,踩着咯吱作响的冻雪,一步步朝黄三逼近。
“你刚才说,要让谁跪在雪地里?”
黄三张着嘴巴直倒气,喉咙里咕噜了半天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那只军靴抬起来踩在他拄在雪地里的半截木杆子上,陆执安腿部猛地一发力,木头从中劈裂开来,断刺直直弹出去扎进了冰坨子里。
黄三扔了手里的木棍,扭头贴着石壁就要往回跑,后衣领子猛地一紧,整个人被陆执安单手拎小鸡一样生生扽了回来。
“想跑可以,把你这只完好的胳膊也留在这儿。”
黄三的两条腿直接软成了两根面条,连着脖子上吊着的那只断手噗通跪倒在雪水里,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爷爷饶命啊!真不关我的事,都是李队长说要来抓人拿好处,我是被他硬拽过来的!”
陆执安压根没听他扯皮,直接把手探进黄三那件往外直冒酸臭味的破棉袄内兜里。
一下便摸到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硬纸片。。
这纸片比供销社卖的信纸厚实得多,正面印着一行竖排的铅印大字,底下盖着个已经晕开大半的紫红色公章。
陆执安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用黑铅笔潦草地记着一串带斜杠的数字编号。
这玩意儿陆执安前世在边境防区见得多了。
这是边防通行证,专门配发给在边境缓冲带执行战备或巡防任务的人员,没有这个凭证,敢越过那条冻河半步,就是现成的活靶子。
黄三不过是个在后山镇黑市蹲在墙根压价收山货的倒爷,竟然能揣着一张连边防连长都不一定有权限随时申请的通行证。
陆执安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片折回原样,塞进自己军大衣最里头的暗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个快尿裤子的地痞。
沈明珠这会儿才溜达着从窄道那头走过来。
她闲庭信步地绕过地上那几个捂着肚子直抽抽的打手,在脸朝下趴着的李队长身边停了脚,鞋尖挑起那块掉在泥水里的红袖箍,嫌弃地踢到了一边的石头缝里。
“一个镇上的联防队长,大张旗鼓地带枪给黑市倒爷当保镖?后山镇这趟浑水下面的烂泥还真不少。”
李队长早就醒了,这会儿听见脚步声,硬是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冰凉的雪水里,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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