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汉把声音压得更低,整个人缩在炕头的阴影里,眼珠子不住地往门口那帮看热闹的村民身上瞟。
“我当时光顾着护参,没敢接他的话茬,可黄三那个杂碎说完这句以后,脸色变得特别古怪。”
老汉用冻裂的手指在炕席上比画了一下。
“他说死人谷那边最近常有马车半夜进出,拉的都是长条木箱子,外头盖着油布,跟棺材似的。”
陆执安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在枪套的铜扣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他怎么知道这些?”
“黄三手底下有个跑腿的叫猴三儿,就住鹰嘴崖脚下的护林点,前几天夜里被马蹄子声吵醒,趴窗户上瞅见三辆马车从谷口往外走,赶车的穿着翻毛皮大衣,一句话不说,连马嘴都绑了布条。”
孙老汉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猴三儿跑去跟黄三报信,黄三就开始到处打听谁最近上过鹰嘴崖,打听来打听去就摸到了我头上。”
沈明珠侧过脸,跟陆执安对上了视线。
马车半夜出谷,马嘴绑布条,赶车人穿翻毛皮大衣不说话。
这肯定不是倒腾山货的人,正经倒爷恨不得天不亮就赶着去镇上抢头市,哪有摸黑往外拉货还防着出声的道理。
陆执安偏头往门外扫了一眼,端着热米汤的大婶正把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往两边推,那个挨了骂的赤脚医生早背着木箱顺墙根溜得没影了。
“黄三还跟别人打听过这事没?”
孙老汉使劲摇头。
“就这些,再多的我也不敢打听了。今天这话要是传到黄三耳朵里,我带上石头都活不成。”
陆执安抽出手,在孙老汉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孙老汉连连点头,把脑袋缩进破羊皮袄的翻毛领子里。
沈明珠走到炕边又探了一回石头的腕脉,刚才那若有若无的游丝脉已经稳了下来,青紫的小脸也透出了几分活人的血色。
“后天我再来看他一趟,这两天别给孩子吃硬东西,米汤打个蛋花就行。”
孙老汉抹着眼泪点头,转身从炕头的破木箱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三个冻得邦硬的苞米面饼子。
“沈大夫,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你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沈明珠看了一眼那三个冻出冰碴的饼子,伸手接了过来。
陆执安替她把饼子塞进军大衣内兜,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出了院门。
山道上的雪被正午的日头晒过,踩上去不再是早晨那种硬邦邦的脆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咯吱响。
一直走出后岭沟那道长长的背风坡,四周除了干枯的白桦树再也瞧不见人影。
陆执安把那个油纸包重新掏出来,剥开一层递到沈明珠嘴边。
“鹰嘴崖后面那条谷道,我在独立团的地形图上见过。”
沈明珠正饿得发慌,就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那苞米面饼子,冻得邦硬的外壳混着干拉拉的粗粮碎渣刮得嗓子眼直发毛,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口硬面团咽下去。
“那条道能通到哪儿去?”
“顺着谷道往北走十二里地有一条冻河,过了河就是边境缓冲带。”
“七十年代初修边防公路的时候,大部队把正面几条通道全拿炸药炸平封死了,偏偏鹰嘴崖这条老路因为地形太险又常有雪崩,就没纳入封堵计划,只在谷口戳了个警示牌。”
沈明珠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药材从三号转运站偷出来,经黄三的手倒到鹰嘴崖,再顺着这条老路运过边境。”
陆执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大衣兜里的右手始终搁在枪套上。
“王大富在后勤部管着转运站的出库单和岗哨排班,黄三在外头收货转运,鹰嘴崖是中转站,赶车的穿翻毛皮大衣不说话,八成不是本地人。”
这条链子从独立团后勤部内鬼一直串到了边境线上,连运货的通道都选得神不知鬼不觉。
沈明珠忽然站住脚。
“你昨晚在库房里看到那些假药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当场把去后岭沟抓孙老汉的人给撤了回来?”
陆执安走出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打草惊蛇是下策,王大富现在还不知道黄三昨天在黑市折了手,更不知道孙老汉把鹰嘴崖底细吐了个干净,现在动他,他那张嘴什么都不会说。”
“你想怎么办?”
“把王大富的活动范围全部摸清楚,他手里捏着转运站的出库单和岗哨排班表,下一批药材什么时候出库,就什么时候收网。”
山风卷着碎雪从松林缝隙里灌过来,沈明珠把棉帽往下拽了拽,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冻得通红。
“那黄三呢?他昨天在黑市上被我卸了一只胳膊,这会儿肯定满脑子都是报仇,你不怕他狗急跳墙先动手?”
陆执安抬手把她棉帽两边翻飞的狗皮护耳扯下来,带子在下巴处系了个死结,粗糙的指腹顺势在她冻得发红的脸颊边缘擦过去。
“他要是缩在耗子洞里不出来,保卫股还得费劲去掏。”
“他要是自己跳出来送上门,那就省事了。”
沈明珠抬手拍掉他还赖在她耳朵边上不肯挪窝的爪子。
“手拿开,冰的。”
陆执安把那只被嫌弃的大手重新塞回大衣兜里,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两人顺着来时的道往疗养院那头走,松林深处猛地飞起几只灰喜鹊,扑棱棱的动静震得树梢上一大片积雪簌簌地往下砸。
沈明珠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住在护林点的猴三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陆执安走在她左侧挡风的位置上,闻言偏了偏头。
“刘股长手里有能用的人,放出去远远盯着就是了。”
“猴三儿如果是黄三的狗腿子,抓了他黄三立马就会察觉。如果他不光给黄三跑腿,还负责替里头那些特务望风,那他就更不能动了。”
这相当于在特务的眼皮子底下留了一只自以为安全的眼睛。
他扭过头看着沈明珠,声音比这满山的穿堂风还要冷上几度。
“等暴风雪来的那天,一锅端。”
两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子。
远处的天际线上,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正从大兴安岭腹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着压过来,就像一口巨大的铁锅,生生要把整个后山镇的天光彻底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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