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的晚上,街上人不多。
猛虎帮最大的一间赌场,开在一条巷子深处。
两扇黑漆大门敞着,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可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赌台摆了七八张,牌九、骰子、麻将,样样都有。抽烟的、喝茶的、盯着牌面不眨眼的,挤了一屋子。
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坐在最里头的赌台前,面前堆着一摞银元,拿手一拨拉,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旁边看热闹的跟着起哄。赌得正热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紧跟着,两扇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响。
满屋子人齐刷刷扭头。
冲进来一群穿黑西装的人。手里有棍子的,有砍刀的。领头的是丁力。
他把西装下摆一撩,露出腰里别的短枪,大步踏进来,扯着嗓子喊:“都别动!猛虎帮的场子,今天砸了!”
赌场里顿时炸了锅。赌客们抱头的抱头,钻桌子的钻桌子。
银元撒了一地,牌九飞出去老远。
有人往门口挤,被黑西装拿棍子挡了回来,往旁边一推:“蹲下!没你们的事!”
从后堂冲出来二十多个看场子的打手。
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件汗衫,手里拿着砍刀铁尺。
领头的叫独眼龙,右眼上扣个黑罩子,骂骂咧咧冲上来:“哪来的野种!敢来猛虎帮砸场子!”
丁力没跟他废话。一个箭步迎上去,独眼龙砍刀劈过来,丁力侧身一让,顺手抓住他手腕,往怀里一带,脚底下同时一绊。
独眼龙整个人摔出去,砍刀掉在地上,丁力抬脚一踢,把刀踢开。
独眼龙爬起来想跑,被丁力一把抓住后领拽回来,拳头照着后脖子就下去了。
独眼龙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那些打手一看领头的被撂倒了,心里发怵,可还是举着家伙往上冲。
没几下,二十多个人躺了一地。有的捂着脸,有的抱着肚子,还有的想从后门跑,被堵个正着。
丁力擦了把脸上的汗,朝四周扫了一圈。赌客们全蹲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出。
他朝手下抬了抬下巴:“台面上的,抽屉里的,全收了。”
手下人立刻散开,把赌台上、抽屉里、柜子里的银元大洋纸币往布袋里装。
一个年纪大的赌客偷偷想把散落的大洋往怀里揣,被丁力看见了,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手背,弯下腰。
“老伯,这是猛虎帮的脏钱,你拿着,回头他们找你算账,你可兜不住。”
那老伯吓得连连点头,把手抽回去。
收拾干净了,丁力带着人往外走。出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一片狼藉。
他跟身旁一个队长说:“告诉街坊,猛虎帮的场子往后别再来了。来一次,我们砸一次。”
说完翻身上了卡车,带着人往下一个场子去了。
同一时间,猛虎帮的其他场子全遭了殃。
三个赌坊、两个烟馆、一个放高利贷的铺面,一晚上全被人堵了门。
动手的都是一身黑西装,棍棒砍刀齐上,动作快,下手利索。
猛虎帮的看场打手不是对手,有的跑得快的去报信,跑得慢的挨一顿揍。银钱箱子全被搬空,临走把桌椅板凳砸个稀烂。
许文强没有亲自带人冲赌场。他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靠着窗,眼前放着壶茶,耳朵听着街上时不时传来的动静。
丁力那边收了几个场子,派人回来报信,说顺当,没碰到硬茬。
吕洛的人也回来了,把猛虎帮大本营东边那条街的场子砸了,拿回来的银钱箱子摆在墙角,满满当当。
许文强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却有些不踏实。闹这么大动静,警察局那边,一个警察都没来。
他扭头问旁边坐着的吕洛:“吕兄弟,咱们在闸北这么大动静,砸场子、抢银子,按说警察该出动了。这都两个钟头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吕洛笑了笑,回答得也含糊:“放心,李先生既然让咱们放手干,想来是打点好了的。”
许文强没再追问。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李先生敢这么干,不只是打点好了这么简单。
要么是跟警察局关系铁得穿一条裤子,要么就是手里捏着警察局什么把柄。
这两种情况,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李少泽在闸北的根基比外人看到的深得多。
他放下茶碗,把心思收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张天啸引出来。
许文强让人打听清楚了,张天啸最近迷上公共租界一家舞厅,几乎夜夜去,一晚上能花掉十来块大洋。
闸北这边,猛虎帮的老窝已经没人了,就剩些看门打杂的。
带人冲进公共租界那间舞厅,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容易把租界巡捕房牵扯进来,到时候李先生那边也难做。
所以他才选了这条路。把猛虎帮的地盘全扫了,不留一块,张天啸肯定坐不住。等他赶回来,路上再收拾他。
许文强把茶杯放下,对吕洛说:“让弟兄们接着扫,把闸北剩下的场子全清干净。张天啸回来,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公共租界那边,舞厅门口。
张天啸从车上下来,脸上还带着酒气。他今晚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怀里搂着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手。
舞厅门口停着好几辆汽车,进进出出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
他刚推开舞厅的玻璃门,一个手下从后面追上来,脸色煞白,凑到他耳边。
“啸爷,闸北出事了。咱们的场子,一个晚上全被人砸了。赌坊、烟馆、放贷的铺子,全完了。”
张天啸脸上的酒意一下子消了大半。他把怀里那女人推到一边,抓住手下的领子:“你说什么?谁干的?”
“不知道。一伙穿黑西装的,下手特别快,咱们的人根本挡不住。收了场子里的钱,还把东西全砸了,撂下话,说猛虎帮的场子以后不许再开。”
张天啸气得脸都涨红了。昨晚被警察端了家底,今天上午刚缓过一口气,晚上又让人砸了场子。
真当他张天啸是泥捏的,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他一把推开舞厅的门,带着人转身往回走。
那穿红旗袍的女人在后面喊:“啸爷!你去哪儿?”
张天啸没回头。上了车,他对司机说:“回闸北。快。”
车子发动,三辆汽车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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