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两骑狼狈的从西面山坳里绕了出来。
马上的人满身是血,马腿打颤,跑几步便喘。
二人没有旗号,没有令旗,只贴着山脚往大营方向摸。
巡哨的满洲兵瞧见这两道黑影,立马拉弓搭箭,瞄准二人。
“站住!”
火把一照,把两骑圈在当中。
“立即下马,否者死!”
前头那骑勒住马,扯开嗓子喊道:“肃亲王令箭在此!”
说着,从怀里抖出一截衣角,布上黑红一片,密密麻麻的血字。
“肃亲王被困废村,命我等突围求援,快报中军,误了事,你们担不起。”
巡哨的什长凑上前,借着火把光看了那截衣角,又验了那枚令箭,脸色瞬间变了。
“快,带上去见佐领。”
几个兵押着两骑穿过几道营栅,一路往大营而去。
两刻钟后,中军大帐。
多尔衮正与范文程、多铎议事,案上摊着山海关一带的舆图。
“豪格这蠢货,抢了头功,如今倒好,一头撞进明军网里。”
多铎把一封塘报拍在案上,继续道:“三千先锋一夜尽墨,自己还下落不明!”
多尔衮轻叹一声,眼睛半阖,下落不明才要命。
就在多尔衮忧郁之时,帐外脚步声响,一名亲兵掀帘进来。
“王爷,肃亲王帐下两名死士突围至此,说肃亲王被困废村,求王爷发兵。”
多尔衮心中一震:竟然还活着,吴三桂他们是吃屎的吗?这么一个重要的人都能放跑?
范文程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眉头一皱。
多尔衮吩咐道:“带进来吧。”
亲兵把两名死士带进帐,二人一进门便跪倒在地:“王爷,肃亲王被困废村,求王爷发兵救援!”
一人从怀里取出那封血书,双手举过头顶。
多尔衮接过一看。
血书上的字歪歪扭扭,几处被血洇得模糊,不过落款处确实是豪格的私印。
他把血书搁在案上,又看那枚令箭。
令箭是真,血书也真。
忽然,多铎笑出了声:“豪格也有今日。”
他抱着胳膊,继续讥讽道:“抢功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如今被困了,倒想起皇叔来了。”
多尔衮眉头一皱,一个眼神过去,多铎顿时后退半步,把嘴闭了上去。
范文程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下来。
他起身上前一步,朝多尔衮拱手而道:“王爷,此事不妙啊。”
“范先生请说。”
范文程道:“明军围住肃亲王,却迟迟不攻。若只为取他性命,昨夜便取了,何须围到今日?”
“又放出两人求援?”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二人所说的废村位置上。
“废村北通官道,两侧可藏兵。明军这是拿肃亲王作饵,专等咱们的援军撞进去。”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那片舆图上,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范文程又补充道:“我军只要发兵去救,必经官道。那官道两翼,就是明军新式火铳的枪口。”
“围点打援。”多尔衮吐出这四个字。
“王爷圣明。”
多铎眉头皱起来,想说什么,多尔衮抬手,止住他。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这些年在朝里,跟他争位的,就是这个侄子,各旗的老臣,有一半还念着先帝,念着豪格这个长子的身份。
若不是怕内耗毁了大清现在的功绩,早就因为皇位争斗了起来。
阿济格一死,自己这边少了镶白旗的支持,若不是复仇之火临时盖了下去,怕是皇位的位置要动一动了。
这次虽然毁了正蓝旗,可是豪格却没死,若今日见死不救,不用几天,摄政王借刀杀人或是坐视肃亲王身死之言,便会传遍辽东。
豪格旧部必会先跳出来,各旗的老臣也会跟着闹,倒时候他这摄政王的位子,稳不稳不说,大清怕是也会动摇根基。
可若真发兵去救,正中明军下怀。
阿济格在宣府折了两白旗大半精锐,昨晚又者了正蓝旗,现在的八旗再也经不起放血。
多尔衮的眉头拧成死结,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境。
过了许久,多尔衮才开口问道:“范先生,你可有计策?”
范文程闻言,不慌不忙,心中早有计策,就等多尔衮这话。
于是上前一步,朝多尔衮一拱手,开口道:“王爷,此局并非死局。”
“哦?”
多尔衮闻言大喜,立马询问道:“先生请讲。”
“明军围困肃亲王,赌的是王爷必救。王爷若不救,失了人心;若救,便如他们算准的那样,撞进火铳射程。”
“可救,也分怎么救。”
“臣有一策,可保王爷既堵悠悠之口,又保八旗元气。”
多尔衮身子往前倾了倾:“快说。”
“王爷可命豫亲王领汉八旗为先锋,先一步去救肃亲王。”
多铎一怔:“汉八旗?”
“对,汉八旗本非八旗根本,折了不可惜。却能把明军那有限的新式火铳弹药,耗去大半。”
多尔衮眼皮动了一下,心中一喜:对啊,这群包不过是大清的奴才,拿他们去消耗大明的弹药,正好合适,反正死完再召即可。
范文程继续道:“王爷再亲率八旗主力在后押阵,只摆出倾巢救援的声势,绝不踏进明军火器射程。”
“如此,做足了力救肃亲王的姿态,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等明军弹药将尽,必然收兵,我军再顺势把肃亲王接回来,救人之功,照样落到王爷头上。”
范文程说到这儿,他往前凑了半步:“待肃亲王回来,王爷还可参他一本。”
“贪功冒进、擅更暗号、致三千先锋尽折。”
“纵不能废了他,也足以让其他几旗闭一闭嘴,更给两白旗,争来喘息时日。”
多尔衮听到此处,大笑一声:“范先生,好算计。”
多铎在旁听得直咧嘴。
他本就恨豪格抢功,如今能名正言顺让豪格灰头土脸,又不用折损自家两旗,何乐不为。
多尔衮看向多铎。
“多铎,你照范军师说的去办。”
多铎抱拳:“臣弟领命。”
多尔衮又补一句:“注意安全。汉八旗折了不可惜,你折了,本王心疼。”
多铎咧嘴一笑:“王兄放心,臣弟又不傻。”
说罢,转身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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