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骁把肩上的氅子拢了拢,因为冷得厉害,牙关磕了好几下,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我。”
崇祯一愣,有些听不明白,随即转头看向高文采。
高文采上前半步,拱手,把唐骁那句白话折成崇祯听得懂的说法译了过去。
崇祯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唐骁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短发,怪衣,袖口上连道纹样也没有。
这与他想象了两个多月的先生模样相差太远。
他原当是个长须白面、鹤氅玉冠的儒士,可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个三十上下,眉眼间还带着点风尘气。
唐骁也在观察崇祯,借着这阵对视,头一回把这位煤山殉国的皇帝看清楚。
比他想的更瘦,颧骨支着皮,眼窝陷下去,眉宇间压着十几年没散的倦。
许久,崇祯深呼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拱,腰弯下去:
“先生,终于见面了。”
唐骁一愣,当今天子朝自己作揖,他可受不起。
唐骁赶忙上前半步,伸手往前一探,两手扶住崇祯的胳膊,把人往起抬。
“别别别,你这么一拜,我腿软。”
这话崇祯听不懂,高文采在旁边翻过去。
崇祯闻言一笑,随后看向满广场的物资。
“先生方才信中说这里还有利器,不知是何物?”
唐骁一笑,转身往广场东头走。
这里存放的都是自行车,他绕着走了一圈,最后从最底下拖出四只与其他一万多件不同的纸箱。
“文采。”
高文采应声过来,一手一只,把另外两只箱子也拖到空地上。
唐骁蹲下去,指甲划开胶带,把箱盖往上掀。
崇祯往跟前凑了两步,王承恩跟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
唐骁从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拿。
一个车架子,两个圆环,一圈细钢条,几个齿轮。
唐骁把车架扶正,前叉插上车头,拧紧螺丝,装上脚踏,轮子往叉里一卡,链子往齿轮上一挂。
手里那扳手转得娴熟,螺丝一颗一颗拧到位。
叮叮当当一阵,地上那堆散件,慢慢立起个模样来。
不一会儿,一架两轮车立在青砖地上。
崇祯绕着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把,又按了按刚刚充满气的轮胎,好奇问道:“这,便是先生说的利器?”
“文采,你先来。”
高文采跨上去,脚一蹬,车在广场空地上稳稳骑出一圈。
随后转弯,捏闸,脚尖一点地,停住。
崇祯看得眼热。
唐骁接着组装另一辆,组装好后,扶起来推倒崇祯面前:“你也试一试。”
崇祯看了看那车,又看了看唐骁,学着刚刚高文采的样子,一把抓住车把,抬腿跨过横梁。
起初车把攥得死紧,车头一晃,歪出去半尺。
王承恩在旁边脸都白了,抢上两步想扶,被崇祯一嗓子喝退。
唐骁在车后头一手扶座,一手护着人,教学道:“看前头,别盯脚,劲匀着使。”
崇祯也是骑过马、拉过弓的人,脚感和平衡都不差。
车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十几步,渐渐稳下来。
绕广场半圈,两只脚竟没再往地上落。
“成了。”
唐骁在后头松了手,站定。
王承恩看得心痒,也咬牙跨上高文采组装好的第三辆。
高文采在后头扶着车座推,王承恩歪歪扭扭骑出一条蛇形。
走出十来步,车头一偏,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雪堆,帽子滚出去老远。
崇祯转过车头,看见这一幕,勒住车,大笑道:“哈哈...大伴你不行啊!”
王承恩从雪堆里扒出来,脸上、襟上全是雪沫子,尴尬地跟着笑了起来。
高文采把人扶起来,把帽子捡回来,拍掉上头一层雪沫。
唐骁看这三人上了道,也不再细教,只让崇祯顺着广场再走几圈。
不到片刻,地上留下了一道接着一道浅浅的车辙。
骑顺了手,崇祯兴致一起,抬手朝园子深处一指。
“先生,咱们一起往里骑如何?”
“行。”
唐骁组装好第四辆后,四人排成一列。
崇祯在前,唐骁稍稍落后半步,高文采、王承恩缀在后头。
林园的雪径窄,两边松柏压着一层白。
雪重了,枝子往下塌,人从底下过,肩头蹭下一片雪沫。
园里很静,除了偶尔的风声,也就只有链条转动的轻响,一格,一格,从这头响到那头。
崇祯越骑越顺,两条腿蹬得匀,车头不晃,忽然朗声开口道:
“此物不用畜牲拉,不用草料喂,只凭脚蹬,便能走得这般轻快,妙极!”
唐骁借势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陛下。这车给新军用,后车架上装货篮,便可一人携带大量干粮,如此一天走百里不成问题,还有富余工夫歇脚。”
话音落下去,崇祯的神色从游乐里拉了回来。
他两只手扣在车把上,慢慢勒住车,回转过来,看向唐骁。
“那岂不是新军可以出征了?”
唐骁闻言摇头道:“陛下莫急。军械、粮虽到。但这些都要时间熟悉。”
崇祯无奈低头:“先生说的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说着,他两腿一蹬,又往前骑去。
车轮碾着薄雪,沙沙作响,转过一丛矮松,不见了影。
骑了半个多时辰,崇祯额角见了汗。
他把车停在石桥边上,抬手擦了把额头,回头道:“传午膳。”
王承恩应了一声,就要出去。
唐骁摆了摆手:“不必麻烦。”
他抬眼望见不远处一座石亭,青石柱子撑着四角顶,亭里一张石桌,几条石凳,是个现成的地方。
“就在那儿。”
四人推着车过去,把车靠亭柱放好。
唐骁让高文采、王承恩在亭里稍坐,自己转身往广场那头走。
没走远,只在几间空屋后头拐了个弯,走到一处背人的墙角。
他解开领口那枚挂件,托在掌心,指腹一按,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约莫一刻钟,唐骁重新出现,怀里抱着一只扁长的铁匣子,一手拎着几只圆筒罐子,另一手拎着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塑料袋。
他抱着东西回到石亭,往石桌上一搁。
崇祯、王承恩凑过来看,只见那铁匣子扁扁的,侧面一个旋钮。
几个圆筒罐子上印着画,画上冒着热气。
塑料袋里装的,是几样从没见过的吃食。
唐骁让高文采帮着摆台。
铁匣子架在石桌中间,圆筒罐子拧上去,一旋旋钮。
“噗”的一声,蓝幽幽的火苗从匣口蹿出来,贴着锅底转。
王承恩往后一退,将崇祯护在身后,眼睛盯着那团蓝火,若不是因为信任帝师,此刻那句护驾就喊了出来。
崇祯看着这冒火的铁皮灶台,双眼慢慢地好奇。
不用油,不用炭,转一下旋钮,火就起来了,
自从遇到帝师,他这几个月虽然见过的稀奇很多,但还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
铁锅架上,汤底倒进去。
蓝火舔着锅底,汤水很快咕嘟起来,白汽一团一团往亭外涌。
崇祯看得啧啧称奇,问道:“帝师这是要涮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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