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里,大家都围在灶台旁边,烤着火下着棋,因为水泥管房太小,挤不进去。
铝壶坐在炉圈上,壶嘴突突往外冒着白气,今儿个天气还算可以,不怎么冷。
但是天已经黑了,大家伙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就着灶台旁边挂着的电灯下棋,昏黄昏黄的。
陈自在盘腿坐在小马扎上,腮帮子鼓得老高,手里的红色五格木片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他对面,刘光天二郎腿翘得老高,棉鞋尖一晃一晃,手里只剩下一枚单格的小方块,正拿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转圈玩。
何雨水坐在左侧,托着腮帮子直打哈欠。
阎解娣和钟小涛蹲在右侧的矮凳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大气都不敢出。
陈自在下棋都下疯了,他们敢说什么?
“啪。”
陈自在把心一横,木片按在棋盘右下角。
“我就放这儿了!”
“有本事你飞过来!”
刘光天眼皮都没抬,顺手把手里最后那枚单格黄色木片往棋盘正中间的死角一塞,严丝合缝。
“得,又清干净了。”
刘光天两手一摊,咧着大嘴直乐。
“自在,第四盘了啊。”
“你手里还剩几个?我帮你数数?”
陈自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红彤彤的一小堆木片。
T字形的、十字形的、Z字形的,整整剩了五个大件,加起来二十多个格子!
【这特么不科学!】
【刚才那一手他明明应该去堵雨水的绿色棋子,怎么转头就把我的活路给掐死了?】
【这孙子脑子里不应该长的都是肌肉吗?!】
【他咋的能够统观全局?他怎么能够统观全局?】
【这不科学啊?!】
【他有这能耐还能高中辍学?】
陈自在把手里剩下的木片往棋盘上一哗啦,小脸绷得紧紧的,伸手就开始扒拉棋盘上的木块。
“刚才那几盘不算!”
“前头那叫热身,咱们从现在开始,重新算五局!”
正在捡蓝色木片的钟小涛手一抖,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都黑透了啊!
“自在哥,都快八点了,前头四盘咱们足足下了两个多钟头……”
“闭嘴!你懂什么?我那叫熟悉对方的棋路!我得先观察你懂吗!”
陈自在瞪了钟小涛一眼,手脚麻利地把红色木片全拢回自己跟前,码得整整齐齐。
刘光天乐得见牙不见眼,把黄色木片哗啦啦全揽过来,半点谦让的意思都没有。
“行啊,你说不算就不算!”
“反正今儿个你有多少盘,哥们儿就接多少盘!”
“我刘光天成天挨我老头子揍也就算了,但下棋还能让你这个七岁小孩给赢了?”
“想让我让棋?门儿也没有啊!”
这也是个倔货,不然下午下棋的时候,也做不出来秒杀李怀德的事儿来,谁来他都不给情面!
旁边的何雨水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边帮阎解娣捡棋子,一边毫不留情地拆台。
“自在,你就别嘴硬了。”
“你看看你下棋那个路数,开局不去占中间的地盘,非得顺着边角往光天那边凑。”
“每次都急吼吼地想去堵人家的口子,结果人家顺手一拐弯,反倒把你自个儿的出路全给封死了!”
“你那不叫观察对方路数,你那叫上赶着送死!”
陈自在脑门上青筋直跳。
【何雨水你到底站哪头的?!】
【老子天天给你羊奶喝啊,咱们才是一边儿的啊!?】
【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你懂个屁!那叫围魏救赵!那叫诱敌深入!”
陈自在梗着脖子狡辩,抓起一个五格长条就往角落里拍。
“来来来,光天,这把我要是赢不了你,我把这棋子给吞了!”
话音还没落,西跨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于莉披着件厚棉袄站在门口,头发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散着一股子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光天,几点了?”
“下午你就在前院下棋,这都八点半了,水都热了两回了,你还回不回家睡觉?”
于莉的话里透露着一股子怨气,连陈自在都听得出来。
【下棋下的有点……过分了?】
【这都影响夫妻生活了?】
讹刘光天脖子一缩,赶紧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他嘴上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回!马上回!媳妇儿你先回屋暖和着,外头冷,我把这盘下完立马就来!”
但他屁股却跟焊在马扎上一样,纹丝不动。
右手还捏着一块四格的L形黄木片,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陈自在刚落下的红棋,嘴里念念有词。
“哟呵,自在你这把改路子了?改走中路了?”
“没用!我这儿给你卡个斜角,你照样过不来!”
陈自在有点尴尬,他看了看于莉,又看了看刘光天……
之前是自己下棋下的上头了,但现在……
好像是刘光天上头了。
【哦咦,傻子,你媳妇叫你回家吃饭呢!】
于莉站在门口等了十来秒,见自家男人连头都没抬一下,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也没吵也没闹,径直走到刘光天身旁。
刘光天正要把木片往棋盘上按,半道上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他手里的黄木片给抽走了。
紧接着,于莉另一只手往桌上一拢,把刘光天面前码着的那十几块黄色木片哗啦一下全扫进了手心里。
“哎哎哎!媳妇儿,这刚开局呢!”
刘光天急了,仰着脖子叫唤。
于莉低头看着他,把木片往桌上的木盒里一丢,“啪”地扣上盖子。
“开什么局?明儿一早你还不去上工了?”
“人家雨水、解娣明儿还得上学呢,你一个结了婚的大老爷们,拉着一帮孩子熬夜玩木头片子,像话吗?”
何雨水一看这架势,立马顺势站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灰。
“就是就是,于莉嫂子说得对,我都困死了。”
“解娣、小涛,赶紧走,回屋睡觉去!”
阎解娣和钟小涛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出了西跨院。
刘光天看看扣上的棋盒,又看看板着脸的新婚媳妇,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站起身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还一步三回头地冲陈自在挤眉弄眼。
“自在!明儿下了工我再来啊!记着啊,你输了我五局!”
“五局!”
陈自在一个人坐在马扎上,看着空荡荡的棋盘,一口老血差点喷在炉子上一。
【就这么走了?】
【赢了老子一晚上,拍拍屁股回家抱香喷喷的老婆去了?!】
【留我一个七岁孤儿在这儿独守空棋盘?!】
【吃我的红薯,下我的棋,还赢了我5局,你踏马走的时候还要强调一下!】
【杀人诛心啊?!】
【刘光天,这梁子咱们结大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西跨院彻底成了棋牌室。
周一下午放学,何雨水不光自个儿跑来了,还把许晓玲和于海棠也给拽了过来。
三个大姑娘往水泥管屋里一挤,叽叽喳喳跟进了麻雀窝似的。
“自在,雨水在学校可把你这棋夸上天了,快拿出来让姐姐也见识见识!”
陈自在心想,打不过刘光天那个怪胎,虐一虐你们两个刚上手的女高中生,总归是手拿把掐吧?
结果棋盘一摆开,陈自在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许晓玲性子直,下棋就认准一个死理——追着陈自在的红棋咬!
不管自个儿能不能赢,只要能把陈自在的路堵死,她就乐得直拍大腿。
这就是那种典型的——我死不死无所谓,我就要你死!
陈自在都被打懵了——
【所以,我发明这个棋,到底是为了啥?】
【造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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