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曜的目光在受伤的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刘振的一句话在心中升起来:到了新地方要看编制,满员与不满员,差距巨大。咱们镇魔司一般都是配满员的,若有缺员,就是事故,缺员越多,事故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别听上官说的话,他们都说得好看,但都是放屁。具体情况要看所有人的脸色眼神。
新人入职,老人一般会表现出排斥和优越,若是老人没有这些情绪表现,纯粹欢迎的话,那千万别喜悦,因为这证明他们认为替死鬼来了……!
许曜的眼睛从一众老镇魔卫士、力士们脸上悄然滑过。
很多人都是脸色沉重,还有一些人眼中闪过些微放松,但大家对新人的到来,都很高兴,很欢迎。
许曜的心里就沉了沉。
难道我是替死鬼?
但不得不说,他对刘振这段话并不是完全认同,而且有时候认为刘振总是将人往最坏处想……
但是现在,明显向着刘振某一个恶意揣测方向在发展:司长付云松正在讲话,而且讲话很亲切,很好听。
最麻烦的是,把苏寒世激成了那个出头鸟,这该如何破才好。
刘振连眼皮都没翻一下,现在跟他抢那个有个毛用?若是闹起来,俩人都完蛋,他爱坐就坐呗。
接下来那顿饭吃得比较沉默。
苏寒世容光焕发。
他眼睛闭了闭,随后沉声道:“我们在这里,你们也在这里,他们也在那里。”
刘振和李祥燕、王子光、苏寒世等十个人一桌,原本是刘振坐在首位,苏寒世颐指气使,一言不发,走过来啪的一声。
眼睛忍不住就在苏寒世身上转了转:以后,估计我还能从那家伙身上薅到不少银子。
王子光道:“许老大都不敢问,李祥燕哪有这胆子。”
李祥燕:“呵呵……呵呵……”
但那小子被人一激一捧,竟然真的点头了。居然就那么站起来问了。大庭广众之下,还真没法回避。
他声音很低,但本桌人都听得清楚。那是大家都在考虑的问题,都竖起了耳朵。
否则心里不安稳。
所有新人都只感觉自己一颗心慢慢沉下去,沉向无底深渊,有些甚至发起抖来:伤亡率八成以上,这么高?
站起来提问的苏寒世顿时脸都白了。
直接收了银子,往下挪了一个座位,将银子在手中抛了抛,有点满意:哎呀,赚钱了。
苏寒世不敢说话,爬起来白着脸灰溜溜走了,显然很是有些心神不宁。
“今日在场的、人间幽冥、两道同僚,皆请饮尽此杯!”
莫名地感觉到一股悲壮和凄凉。
意思很明显:让个位!我坐首位!
直接拍了十两银子在刘振面前,眼神睥睨。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喝了一碗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问居然问出来一件那么残酷的事情,而且这就是自己以后要长久待着的工作环境。
王子光于是给付云松递个眼色。
苏寒世坐在上位,顾盼自雄,脸色很是愉悦。
萧剑刃端着酒杯,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轻轻举起酒杯,先敬外面的无人桌,然后转头敬在场所有人:“这里有利益,有前途,有官职,有高人一等的地位;但这里,也有刀山火海,也有阎罗十殿。”
但是现在,却不能出声。那是大家都关心的问题:缺员那么厉害,肯定是有意外,大家都想要知道那个意外。
毕竟新人刚来,就说什么牺牲殉职,很容易种下阴影。
一顿饭吃得压抑无比,新人们都心事重重。走马上任的兴奋,在残酷的生死问题面前,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乎食不下咽。
“诸位老兄弟,新兄弟,饮胜!”
“不骗你们,我当年考进来当镇魔力士的时候,想的就是升官发财。但我现在……”
苏寒世于是又站直了,懦弱地问道:“长官,我们不是害怕艰险,只想知道真实情况,其他人……是不是殉职了?”
萧剑刃脸色有点难看,今天迎新宴席,他本是不想说这些残酷的事情。
四个酒杯,都斟满了酒。
吃完往外走的时候,石猛站在门口,在苏寒世走出去的时候,那位大狮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个大马趴。
“恭喜你们进入镇魔司成为官员,成为人上人。”
萧剑刃端着酒杯,向着在场的十八桌敬酒:“诸位同僚,以后便在这小河县,风雨同舟,生死与共,保境安民,建功立业。”
“闭嘴!”石猛骂道。
“后悔与否,到这时皆有意义。活着是一口气,死了是一炷香。”
萧剑刃心中先给苏寒世打下一个不可重用的标签,随后淡淡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
又是八年前,又是一百新人到来,这时候还剩下一十七人,成了一百一十七。
王子光和李祥燕看着苏寒世坐上面,有点心中不爽。
李祥燕脸色如铁,声音低沉,缓缓道:“我十年前来到小河县,当时是四十一人。一年前,如今日一样,分来了一百新人,总人数到了一百四十一。”
萧剑刃转身,举杯,然后将酒轻轻洒在地上。
“问。”
萧剑刃缓缓道:“咱们小河县地处偏远,妖邪横生,我们镇魔稽查司,责任重大,生死茫茫,不可轻忽。坐下吧。”
“诸位新同僚。”
“今天是我们大河县镇魔稽查司人聚得最全的一次,也是兵强马壮的一次,一百新鲜血液补充进入我们大河县,这是好事!今日特意为新同僚们接风洗尘。”
只听萧剑刃哑声道:“拉开布幔。”
于是王子光看看刘振的脸,刘振安静吃菜,感觉到他的目光,回瞥了他一眼,眼神黑白分明。
苏寒世问道:“敢问大人,其他人都出去公干了吗?”
那不是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前途?就已经是一脚生、一脚死了?
那么说来,分来小河县,岂不是就等于一只脚带着半边身子已经跨进了鬼门关?
“提醒他们,今日开始,踏入了生死路!从此只有两条路,而那两条路,不包括进出。”
等到宣布宴席结束,好多人还没回过神来。
声音沉重道:“消失的人,我们今天也在这里,一个不少。”
大黄毛李祥燕会意,低声问道:“许老大,你说,咱们小河县镇魔稽查司就这些人吗?其他人呢?”
大人说你问得好!嘿嘿……
刘振只感觉心里沉沉的,酒都没喝出什么滋味,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咱们小河县镇魔稽查司就这些人吗?按照常识来说,应该是一百七十到七百七十人吧?”
对面这桌香烟袅袅,似乎那边也真的没人在举杯痛饮。
大厅后面的布幔拉开,只见里面一桌大酒席。上下左右,整整齐齐四个座位,摆得满满当当的。
旁边一人怒道:“胡说八道!王老大比他们许老大强多了!他怎么不敢问?!”
“干杯!”
刘振道:“那我哪敢问?我也不是大家带头的。”
付云松道:“按照道理说,一个县一百七常备队伍是有的啊。”
那莫不是一个傻子?
大厅中气氛沉闷起来。
在桃花峪的时候,自己家每个月想要赚十两银子绝对不可能,现在一个座位就换来,忍不住心里有些感慨: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李祥一脸懵:“那么多的吗?”
李祥燕就要坐下。
石猛骂道。
“或许明天明年,你就去了那一桌;或者明天明年,他们也没人去了那一桌。”
这句话出来,萧剑刃的脸色顿时白成了纸,缓缓将酒杯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
桌上有个香炉,上面有一捆香在缓缓燃烧。
萧剑刃敬酒完毕。
他一口喝干,众人静静地陪着一起喝干杯中酒。
“这许老大,你问问?”
很多人一边吃,一边不由自主地去看帷幕外面那静静的一桌酒菜。
李祥燕立即道:“苏寒世是我们带头的。”
众人都跟着喝了。
大黄毛付云松在一边嘀咕:“果然没啥用……”
腾的一声,苏寒世顿时就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是恭敬地一饮而尽,然后礼数极其周到地尊敬地问道:“长官,我有一句话想要问。”
旁边,方凌真低下头,差点没忍住笑。
付云松道:“那王小哥,您问问。”
八年前,又一批新人来的时候,原有人员有八个人升迁调走,小河县还剩下八十七人,加一百成了一百八十七。
“镇魔司,远比镇武司和普通官府衙门要危险。来到这的人,或许也有为了升官发财出人头地。但是……”
刘振率先疑惑道:“不知道啊。还有其他人吗?”
萧剑刃眼圈有点红,眼神锐利地看着在场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今天迎新,本是不想说这些。只想要大家在真正面对生死残酷之前,先好好地吃顿饭,享受一夜的安稳。但既然你们问了,我也就答了。”
今年是第八个八年,你们来了,但小河镇魔稽查司,只剩下了八十八个人。现在加上你们,是一百八十八人。
金主啊。
“诸位新同僚。”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