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海也跟着举起酒杯，默默地陪了一杯，然后说道：
“老领导，项区长。”
“我说一句，可能不中听。”
“我觉得，你们两个，谁也说服不了谁的。”
“因为你们看的东西，不一样。”
“项区长看的，是书记这个人。”
“老领导看的，是陆城这二十多年。”
“一个在看人，一个在看地方。”
“看人的，觉得人能改地方。”
“看地方的，觉得地方能改人。”
“这两种看法，本来就没法说到一块儿去。”
饭桌上，安静了。
贾怀祥看着林小海，看了很久。
“小海，你今天，话不少。”
“书记，是不是我说错了？”林小海问道。
“没说错。”贾怀祥摆了摆手说道，“你说得比我想的清楚。”
“那你呢？看的是什么？”
林小海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我看的，是我自己。”
“你自己？”贾怀祥有些不解的问道。
“对。” 林小海道，“老领导，我是副区长，虽然只是分管科技和信息化这两样。”
“而且，这两项工作，在区里，也不算大头。”
“按照规划，区里的信息化平台，明年要上，市里要验收。”
“这个平台上了，区里的审批、监管、公开，全在这个平台上跑。”
“书记搞的那个《办法》，招投标信息全区公开，也会上这个平台。”
“这个平台，是我这一摊的事。”
“我认为，不管领导怎么想，只要我把分管的这摊子事做好了，不管书记也好、区长也好，总需要有人来真正做工作。”
“要是我自己真的干不好，不管谁替我说话都没用。”
“所以，我觉得不一定就需要站队。”
“不管是区长交代的工作，还是书记交代的工作，只要涉及我自己的，我都会接下来，去做好它。”
“我认为，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了，也是一种站队的方式。”
贾怀祥听完，把杯子放下，淡淡一笑，说道：
“小海，你这话，说得硬。”
“不是硬，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林小海道，“我把事干好，谁也说不出我什么。”
“真要是抛开工作去讲站队，我怕站错了，我这个副区长，就当到头了。”
项维盛听了也点了点头，说道：
“小海，你这句话，比刚才那些都通透。”
“你把‘站队’和‘干活’，分开了。”
“但现实里，很多人就是不明白、分不开。”
“分不开的人，一辈子在队里转，转到最后，事没干成，队也散了。”
“分得开的人，事干成了，队反而来找他。”
林小海笑了笑，说道：
“项区长，我这样想，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胆子小。”
“胆子小，才分得开。”项维盛说道，“胆子大的人，都想着赌一把、搏一搏。”
“但我认为，在官场上，最可怕的就是赌徒思想。”
“或许有那么运气好的，一个、两个的赌赢了。”
“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走运。”
“一步之错，就可能会万劫不复。”
贾怀祥给每人的酒杯里都倒满酒，然后端起酒杯道：
“来，咱们三人，再走一个。”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
这一杯，喝得比前面几杯都慢。
放下杯子，贾怀祥把桌上的烟盒推了过去：
“老项，来一根。”
项维盛抽出一根，点上。
贾怀祥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在烟雾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林小海不抽烟，就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
过了一会儿，贾怀祥才开口说道：
“老项，你刚才说，他不会收我。”
项维盛没有应答，代表了默认。
贾怀祥迟疑了一下，问道：
“那你说，我往后，该怎么办？”
项维盛把烟灰在烟灰缸里弹了弹，说道：
“老贾，你要听实话？”
“要听。”贾怀祥说道。
项维盛沉吟了一下，才说道：
“守。”
“守什么？”贾怀祥问。
“守你自己这一摊。”项维盛道，“就像小海刚才说的，你把事办好了，谁也说不出你什么。”
“你把事办砸了，谁都能踩你一脚。”
“所以，别去争。”
“争，是给别人递刀子。”
“守，是给自己留路。”
贾怀祥猛嘬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地点头道：
“守，我认。”
“可守，守到什么程度？”
“万一，书记来找我呢？”
“那就答。”项维盛道，“他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答得实，答得清，答得不含糊。”
“别绕，别藏，别打太极。”
“在我看来，书记这人不喜欢别人打太极。”
贾怀祥笑了一下，突然问道：
“老项，照你这个说法，王忆谨那一套，在书记面前，也不好使了？”
“不好使。”项维盛点了点头道，“王忆谨打太极，是因为他不想担事。”
“不过，我估计王忆谨要换套路了。”
“为什么？”这回问话的，是林小海，明显能看出他脸上的疑惑。
“道理很简单！”项维盛在烟灰缸里灭掉手中的烟，分析道，“王忆谨是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手中最大的权力是分管党群工作。”
“如果他想硬气，必须要拉上组织部一起，但是，即便他能拉上组织部，组织部也能和他一条心，他们也无法顶住书记的压力。”
“除非，他们想永远呆在这个位置上，直至退休。”
“但凡他们还有想法，还有追求，就绝对不会傻到去这样做。”
“再说了，组织部也不可能傻到去和他一条心，来对抗书记。”
“不管是老王，还是咱们区里其他的领导，有一个算一个，除非是这人摆烂等死，要不然，谁都不可能去硬顶书记。”
贾怀祥也点了点头，顺着项维盛的话说道：
“是啊，书记毕竟是市委常委，他可能提拔不了区里的领导，但想要死死按住一个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贾怀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继续问项维盛道：
“维盛，你刚才说要我守。”
“可你也得给我一句实话。”
“你自己呢？守不守？”
项维盛笑了，说道：
“老贾，我跟你不一样。”
“你是区委常委，是区政府常务，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副区长。”
“我这一摊，比你那一摊，轻。”
“轻，就好办。”
“就像小海刚才说的，只要我把工作做好了，做到位了，就算不去站队，我自己也能站住了。”
贾怀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维盛，你这个人，说到底，还是信自己。”
贾怀祥端起杯子，没喝，就那么端着：
“维盛，你我认识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算认识全了。”
“认识全了，是好事，还是坏事？”项维盛反问道。
“是好事。”贾怀祥笑了笑道，“认识全了，我才知道，你这个盟友，靠不住。”
项维盛哈哈一笑，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干。
“老贾，你这句话，说得对。”
“我认为，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靠不住的。”
“因为你心里的账，算得太细。”
“可是老贾，时代是会变的，环境也是会改变的。”
“风来了，谁也挡不住。”
“你能做的，不是挡风，是顺风。”
贾怀祥听完，也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之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沉声道：
“维盛，你这一句，我认。”
“可我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顺着走。”贾怀祥道，“我这二十多年，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今天，让我顺着风走，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是正常的。”项维盛道，“可再不舒服，也得走。”
“因为你不走，风就把你刮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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