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维盛还没开口，到是原本甚少说话的林小海，突然开口道：
“老书记，我觉得区长在常务会议上玩的一手，应该是他自己的主意。”
“书记要办这件事，压根没必要玩这些花样。”
林小海可谓是默言不发，却一言中的。
确实，以李安平区委一把手的身份，在区里刚查处了多起涉工程贪腐案件的情况下，他要提出来严格制度管理，谁会反对，或者说，谁敢反对。
不说其他的那些因素，到时如果书记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反对，是不是觉得制度漏洞放着没问题，你能保证以后不再出问题？”
你说，谁敢提出，谁敢保证？
所以，林小海这话说出来后，贾怀祥直接愣住了。
项维盛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边开口说道：
“老贾，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也可以说是问的蠢。”
看到自己这话一说，贾怀祥眉头紧皱，一脸不爽的样子，他也没有在意，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说你问的蠢，你觉得我是故意在讽刺你？”
“你也是在体制内干了几十年的人了，难道不明白，在体制内，要想做成一件事，需要权变的道理都不懂吗？”
“如果书记真是一个小白一样的人物，那他不可能这么年轻就升到副厅级，说不定连在底层混的都不如意。”
“在体制内做事，总有经权之分，权术，只是他办事的工具。”
“办事的工具，就是手段。”
“一个只讲公道、不讲手段的人，可以肯定的说，一件事都办不成。”
“刚才小海说，常务会议上耍小手段，是区长自己的主意，我也是这般认为。”
“书记要他拟一个全新的制度，可这份全新的制度，动的是几十年的老规矩，碰的是许多人手里的权力。”
“区长要是真的选择坐下来，跟我们大家一个一个商量，我敢说，商量到明年，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
“这一点，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有数！”
贾怀祥默默的点了点头，毕竟项维盛说的是实情。
这就和社会上经常有人在传，说什么‘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的道理一个样。
人多嘴杂，并不仅仅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工作中的一种实情。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些重要的常委会之前，主要领导们事先都会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主要领导之间先统一一下思想。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组织意图，在常委会上得到贯彻落实。
要不然，大家心里都没有一个成熟的想法，然后七嘴八舌的，工作还怎么商量？
项维盛继续说道：
“我认为，区长之所以这么做，想要的，不是咱们这些人在制度上的看法，而是要看我们这些副职的态度。”
“或者说，区长是做给书记看，让他知道，政府副职里面，谁最跳的最欢。”
项维盛的最后一句话，听在贾怀祥的耳中，不啻于惊天响雷。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铁青铁青。
贾怀祥一向自诩算无遗策，却一直没有从项维盛说的这个角度，去考虑过这件事。
现在一听他的分析，贾怀祥心里很肯定，黄立同一定是这个意思，借李书记立威是表面文章，让李书记看一看政府副职的嘴脸才是他的真实意思。
想到这里，贾怀祥心里不由得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姓黄的这家伙，阴起人来，还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好一会儿后，贾怀祥才重新抬起了头，勉强笑了笑，说道：
“老项，你这个人，平时不爱说大道理，没想到今天这一顿，说出来的大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
项维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丢给贾怀祥，然后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道：
“老贾，我平时不爱说，并不代表我心眼也是瞎的。”
“所以今天我请你吃饭，你才说？”贾怀祥也点上烟，斜了他一眼，问道。
项维盛轻轻的摇了摇头，看着他道：
“你请我吃饭，是因为你心里有事。”
“你心里有事，我才愿意多说几句。”
贾怀祥猛地连吸了两口烟，然后一把将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地碾了碾，神色郑重的问道：
“那我再问你一句。”
“你说，书记会不会收我？”
项维盛想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他谁也不收。”
“或者说，他不会主动去收人。”
“愿意向他靠拢的，他会接受，不愿意向他靠拢的，自己看着办！”
贾怀祥的眉毛抬起来，说道：
“谁也不收？”
“他不收人，下面就是一盘散沙。”
“一盘散沙，区里的工作能做好？”
说到这里，贾怀祥又自我否定道：
“不会！”
“他要办事，就得有人。”
“想要有人，就得收人。”
项维盛双手交叉抱在脑后，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
“老贾，在区里，书记就是绝对的领导核心，自然会有人主动向他靠拢的。”
贾怀祥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
“维盛，你把官场，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我想得简单。”项维盛应道，“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老贾，你在体制内工作了二十多年，你或许认为，见过的，都是人情、关系、圈子、站队。”
“在你眼里，这些东西，就是官场。”
说到这里，项维盛突然坐直身体，沉声说道：
“但是，人情、圈子、站队，说重要，很重要，但再重要，他也只排在第二位。”
“在官场里，还有一个永恒不变的道理，办事就是办事，规矩就是规矩。”
贾怀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揶揄的口吻说道：
“维盛，你这话，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项维盛不解的问道。
“在书上听过。”项维盛说完后，还轻笑了一声。
“你信书，我不信书。”
“我只信我这二十多年工作，所看见的东西。”
项维盛把杯子放下，问道：
“那我问你一句。”
“你这二十多年看见的东西，让你当上了常务副区长。”
“可这二十多年看见的东西，有没有让你当上区长？”
饭桌上，安静了。
贾怀祥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淡淡的说道：
“老项，你这句话，过了。”
项维盛摆了摆手，认真的说道：
“老贾，我不是要刺你。”
“我是想说，你这二十多年看见的东西，是对的，可它只能让你到这儿。”
“到这儿，就到头了。”
“如果想再往上，就得换一套东西看。”
“换成你这一套，我就能往上走？”贾怀祥略带讽刺的反问道。
“不能。”项维盛摇头，“换成这个角度看待问题，你不一定能往上走。”
“可你不换，你就一定走不上去。”
贾怀祥默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
酒下去，喉咙热了一下。
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老项，你这话，我今天记住了。”
“可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
“你让我换一套东西看，我换不了。”
“换了，我就不是贾怀祥了。”
“我就成了一个四不像。”
项维盛听完，没有再说。
他给贾怀祥重新倒了一杯酒，然后把自己的酒杯也倒满，端起杯子，跟贾怀祥碰了一下：
“老贾，这一杯，我敬你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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