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车冲入抢救室，患者转移抢救床。
“上心电监护，两路静脉通路，吸氧，脱去污染衣物清水擦浴！”钟槿快速下达急救，
急诊护士长李晓娜带着当值护士，都熟悉流程，立即开始执行操作，
手脚利索的解开男孩身上的家居服扣子，开始第一步清理擦洗，防止皮肤吸收。
她转头看向紧急跟着平车进来的家长。
“带了，带了！”男孩父亲手忙搅乱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打开，两只手都得不成样子，从里面取出来瓶子。
钟槿看清，是个深棕色的瓶子，标签上印着“80%乳油敌敌畏！”
借着灯光，看清楚里面没了一大半的分量。
不管床上的男孩真实灌进去多少，这东西只要进嘴，命就在阎王生死薄上闪烁，一只脚买进了鬼门关。
“马上阿托品、氯解磷定静推，急查胆碱酯酶、血气、生化。”
女人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嚎啕哭道：“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家长请冷静，先去外面等候，不要耽搁抢救！”协助推床进来的分诊护士一把托住女人，连拉带拽把两人推出抢救室。
“推洗胃机，负压抢救室洗胃！”男孩虽然还有些意识，但属于危重有机磷中毒，需要进负压抢救室，隔离呕吐物、刺鼻农药气味，减少气溶胶与污染扩散，保护其他病人和医护。
钟槿将男孩身子侧过去，脑袋朝下，护士在他胸前垫治疗巾。
江密推来了移动洗胃机，开机，递上三十六号上了石蜡油的洗胃管。
钟槿伸手接过，把洗胃管端口放入男孩口中。
“弟弟，这根管子要从你的喉咙进去，把你胃里的农药洗出来，过程会很难受，但这是救你，一定要撑住，张开嘴，跟着我，张嘴哈气，一口一口来，按着我说的做！”
男孩眼睛一下正大，视线发飘，过了两秒，才慢慢挪到正对钟槿的方向。
喉咙间，挤出来一点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剩下，一阵压制不住的急喘。
喉管往下的时候，都能看到他眼中的后悔。
只是想吓吓大人，哪曾想，真得会要命，真到这一刻，又有谁甘心去死。
钟槿低下头，声音带着鼓励：“对，就是这样，哈气，哈气，别停，一直哈！”
管子经过会咽部时候，会引起一阵反射性干呕，钟槿手腕小幅度轻调一个微小的角度。
管子在男孩身体产生本能呕吐反应之前，巧妙顺着他哈气的节奏，顺利送入深处，滑入食管，抵达 55厘米刻度。
测验回抽，浅黄浑浊液体翻上来涌入针筒，一股刺鼻的有机磷气味直冲身旁医护，直往人鼻腔里钻。
钟槿半点儿没皱眉头，确认这就是胃内容物。
“在胃里，开始洗胃！”
温水顺着管路灌入男孩胃腔，随即开启负压抽吸。
第一次回抽的液体呈浑浊的灰白色，混着大量食物残渣与农药残留，浓烈的敌敌畏甜辣腻煤油气味瞬间在负压单间里弥漫开来。
监护仪上心率短暂往上跳了几下，很快回落。
“注意观察血氧和心率，保持气道保护，继续反复灌洗，直到引流液清亮无味。”钟槿看了眼监护，继续道。
第二次、
第五次、
第十次、
第十六次。
引流瓶里的液体，一回比一回清，却始终没有达到完全透亮无异味的状态，淡淡的甜辣刺鼻气息依旧萦绕在负压单间里，没有消散。
“还不行，继续。”钟槿盯着引流瓶，声音沉凝，“敌敌畏是脂溶性的，容易附着在胃黏膜皱襞里，看着清亮，黏膜缝隙还藏着毒物，继续温水灌洗，少量多次。”
钟槿手上稳住胃管，控制进水速度，密切观察监护屏幕上的心率、血氧，留意患者口鼻有没有泡沫样分泌物冒出。
“每次三百到五百毫升，缓慢灌入，再负压抽吸。”
第十九次，男孩的身体突然抽搐一下。
监护仪紧跟着拉响了警报。
男孩的心率，骤然从一百一一路下坠，九十八、八十五、七十二、六十三・・・
“心率下降的不对！”过了六十五还在往下掉。
钟槿一把撤掉洗胃管，立刻停止洗胃操作，防止胃内容物反流误吸。
心率掉得太快，从一百多一口气掉到六十，还在继续，
她迅速这种速度，不像是单纯的迷走反射，更像是已经有毒素进入血液循环。
“血氧掉到 88%了！呼吸浅慢！”
“检查气道，再推阿托品五毫克！”
她的眼睛盯向患者口鼻，那里已经开始涌出细密白色泡沫，
钟槿一眼判断出，是有机磷中毒引发的胆碱能危象。
敌敌畏（有机磷）抑制胆碱酯酶，
胃里残留的毒物还在持续吸收，乙酰胆碱疯狂堆积，迷走神经亢进，才会心率快速下降，气道大量分泌物涌出。
洗胃只能清胃内残余，入血的毒素，要依靠药物拮抗。
“气道大量分泌物，马上吸痰！阿托品 5mg，推快一点！备好喉镜和气管插管包，一旦呼吸停立刻插管！”
胆碱酯酶被持续抑制，迷走兴奋，心率才往下掉，要快速阿托品对抗 M样症状！
江密一手固定患者头部，准备负压吸痰，李晓娜立即定位精准，把药品推进去，钟槿视线紧盯监护仪心率曲线。
心率还在将。
五十六、
五十、
四十七
四十。
监护屏幕上的心电波形跌落得极快，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愈发迟缓，冗长的心脏间歇频频出现。
下一秒，屏幕骤然一空，跳动的QRS波彻底消失，平整的基线拉长，死寂又骇人。
“摸不到桡动脉搏动了！”
钟槿瞬息俯身，指尖精准扣在男孩的颈动脉上。
手下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丝，细若游丝，跳动频率肉眼可见地放缓，微弱的搏动一次次拖沓、停滞，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原本间歇响起的监护仪警报，骤然化作刺耳持续的高频蜂鸣，尖锐的声响死死钉在负压单间里，掐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
三十四、二十九……
心率数字疯狂下坠，监护屏的绿色基线不断拉平，一条死寂的直线几乎要彻底覆盖整片屏幕。
心跳骤停，只差分毫。
冰冷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场，空气彻底凝滞，浓稠的危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鲜活的人生尚未启程，竟因一时赌气，落得命悬一线的绝境。
不能让心脏停跳！
没有半分迟疑，不等脑中多余的思绪落地，钟槿冷静沉稳的指令已然破开死寂，铿锵落地：“李姐，江姐，预备心肺复苏，胸外按压！”
话音未落，她双手同步动作。
左手迅猛用力重按患者人中穴，强刺激开窍醒神，压制神昏抽搐，锁住即将溃散的神志；
右手精准落于腕上两寸内关穴、五寸郄门穴，重按深压、持续刺激。
心包经急救双穴叠加发力，强行提振衰败心气，对冲极速恶化的心动过缓，死死拖住即将断绝的心血气机，挽救心气欲脱。
时间每一秒都煎熬得度日如年，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监护屏幕上，气氛紧绷到极致。
忽然，沉寂的心电基线微微起伏，
消失的波形艰难复苏，下坠的心率数字擦过最后归零的边际，像是注入了新的生机，骤然止跌回升。
“二十、十二……三十八、四十二……！”李晓娜紧盯跳动的数值，一个变动一个变动播报，
紧绷的声线骤然松弛，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欣喜开口，“钟医生，患者心率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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