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看到李庆安明显硬撑的神情,再不推迟,重重一拜:
“唐舜,必将重现北庭盛景,假我十年光阴,必能使北庭,百姓富足,丁口百万,沃野千里,铁骑如云!”
李庆安松了口气,又接着道:
“你……你上位之后,切记,切记……”
“不得,滥杀同袍。”
唐舜抬起头,那张血脸上,眼神沉静如水。
“节帅。”
“唐舜,不是滥杀之人。”
“下官这一生,只杀,该杀之人。”
他略微停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只是——堂外那些猪狗,在下官眼里,尽是些,该杀之辈。”
“你……”
李庆安闻言,本就苍白的脸上,急得又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撑着榻沿,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唐舜。
“唐舜,你不能杀他们!”
“他们,或许有错,有私心,甚至有今日这等糊涂事。”
“可他们,毕竟是跟着本帅,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部下。”
“本帅若去了,他们……他们岂能,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你叫本帅,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那些先本帅一步战死的老兄弟?!”
“再者,你还是留后,便痛下杀手,朝廷如何授你旌节?难不成,还未上任,便要坐实一个酷吏的名声、一个暴虐节帅的名头么?!”
唐舜沉默了。
他垂着眼,看着榻前那一点如豆的灯火,许久,才开口。
“节帅,您若是不记恨今日之事,给他们一条活路,也不是不行。”
“只是——”
“下官若做了这留后,这些人,下官,不敢用。”
“不杀,便可。”
李庆安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这一句。
他只求一个“不杀”,从不敢奢求,还能保下他们的权位。
“你能不杀他们,本帅,就谢天谢地了。”
李庆安又看向一旁的衙推韩春,道:
“小韩是行军司马韩文当的儿子。”
“韩司马留守大同,存了死志,他这儿子,是唯一的香火。”
“你要善待小韩,韩司马,也是同意你做留后的。”
“方才,韩铮说城破了,城破没破,本帅不知,若是真破了……”
李庆安嗫嚅了一下,“我便是千古罪人。”
唐舜当即回应,“节帅,那是韩铮故意晃你的,城下匈奴人不过几个万骑,也没有见太多流民,若是大同破了,大同那边的匈奴蛮子,早就包过来了。”
李庆安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还有,一事。”
“节帅尽管说。”
李庆安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那双一直锐利、一直紧绷的眼睛里,头一回,流露出一个父亲的、疲惫而柔软的光。
“本帅,本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两个儿子,都死了,可有两个女儿,还在人世。”
“书瑶,莺初。”
“你,都是知道的。”
听到这两个名字,唐舜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动。
昏黄的灯下,他的脑海里,霎时浮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个眉眼温婉,是与他心意相通的李莺初,一个灵动明媚,是给他做过一碗饺子的李书瑶。
“本帅这一走,她们二人,便没了父亲,没了依仗。”
李庆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几乎要弯下腰去的、哀求的意味。
“这乱世之中,两个没了依靠的女子,便是那水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今后,你便是这北庭的节帅。”
“本帅……本帅,把她们二人,托付给你了。”
“求你……善待她们。”
唐舜心中一震,再不敢端跪,伏下身去,重重叩首。
“节帅,您这是哪里的话!”
“莺初与下官,乃是红颜知己,书瑶姑娘,下官素来视若亲妹。”
“只要下官唐舜,还有一口气在,她们二人,便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好……好。”
李庆安听完,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宽慰的笑。
“本帅,信你。”
他重新靠回榻上,闭了闭眼,仿佛把这一生最后一点心事,都一一放下了。
良久,他睁开眼,朝着外间,轻轻摆了摆手。
“小韩。”
“让他们……都进来吧。”
韩春躬身应下,转身掀帘而出。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自外间响起,一阵密过一阵。
左军的石重岳、陈昆,右军的张戡、高恪,节度府的周兴松、雷嵩、韩成等等,还有唐舜叫不出名字的官员。
他们一个个鱼贯而入,在那间狭小的内堂里跪了一地,跪不下的,便沿着门槛,一直跪到外头的廊下。
韩铮的尸体,已经被拖了出去,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摊还没擦净的黑红的血。
众人的目光,在那摊血上、在榻前那张血淋淋的脸上来回打转,一个个脊背发凉,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拜见节帅!”
黑压压的人头,齐齐叩下。
李庆安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慢慢扫过一圈,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瞬,像是要把这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老部下,最后看一遍。
“都来了。”
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来了……好。”
满堂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李庆安喘了两口气,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榻前的唐舜。
“今日召尔等来,是因本帅自知时日无多。”
“又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把持军队。”
“是以,便在这满堂之中,把话挑明了,不要再猜来猜去。”
李庆安一口气说了很多,然后又是剧烈喘气。
堂下众人,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一个个面色严肃看着李庆安。
李庆安颤抖着手,指着唐舜,道:
“本帅……本帅,欲以灵州刺史唐舜,为北庭节度留后,代行节度之权。”
“自今日起,北庭一切军政、兵马、钱粮、刑杀,皆听唐留后号令。”
“尔等,当……当如听本帅之令,不可……不可有违……”
说罢,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堂下还是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意料之中,可却是是在情理之外。
李庆安竟然不选幕府官佐,不选左右都将,竟然,择了一个文官刺史!
“咳咳咳……”
说完,李庆安剧烈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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