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玄阳真人的目光从铜灯移到陆玖腰间的玉佩上。
“情鼎的火,已经渗出来了。再过些日子,全宗的人都会知道陆渊把鸿蒙情鼎留给了你。”
“宗主要怎么处置。”
“处置不了。”
玄阳真人起身,负手而立。
“情鼎只认血脉。杀了你,鼎就废了。没人愿意做这种亏本的买卖。所以你现在很安全,至少在丹道大会之前。”
陆玖冷笑。
“安全。韩铎今晚差点废了我的修为,裴镜玄在来路上拿着寒玉棺的副牌要挟我。宗主管这个叫安全。”
“裴镜玄手里的副牌是假的。”
玄阳真人说。
“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我这里。他拿不到。”
陆玖手指一紧。
“你早就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玄阳真人看着他的眼睛。
“但这不重要。我找你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离开你。”
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铜灯里的赤金火苗在呼呼地响。
“想。”
陆玖的声音在抖。
“他去了青溪镇。”
玄阳真人说。
“在那里做了一件事,然后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盏铜灯放在宗堂等他。”
陆玖低下头,指甲在灯柄上掐出了白印。
“他做了什么。”
“我不清楚全部。只知道他去青溪镇之前,和郑鹤年见了一面。郑鹤年是青溪镇的老镇长。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爹就走了。”
“我爹现在在哪。”
“在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玄阳真人说。
“等你在丹道大会站稳脚跟,我自然会告诉你。”
“你今晚叫我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去丹道大会之前,先去青溪镇。”
玄阳真人说。
“韩铎已经在官道上设了人,你绕不过去,不如直接从那穿过去。”
“青溪镇出了什么事。”
“寒魂殿在底下埋了引寒阵,把一镇的悲苦都冻住了。只有悲露丹能解。而你爹,当年在青溪镇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玄阳真人摇头。
“但一定和悲露丹有关。你去,才有可能拿到。”
陆玖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灯。
火苗在灯芯上不住地跳,像他此刻的心跳,乱得没有章法。
父亲。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十三年,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
雪很大,大到把门前的石阶都埋了半截。
父亲蹲在门口,把他脚上的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紧得他脚趾发麻。
“玖儿,爹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然后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走进了漫天的白里。
从头到尾,没回一次头。
陆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父亲的背影被雪吞没。
他以为父亲很快就会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他在青溪镇,是不是和寒魂殿有关。”
陆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玄阳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爹去青溪镇,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
“一个孩子。”
玄阳真人说。
“你爹说,那孩子叫阿宝。”
陆玖的手指猛地收紧。
阿宝。
镇口老槐树上最下面那块木牌上的名字。
“那孩子现在……”
“你去了就知道。”
玄阳真人打断他。
“有些事,要你自己看,才作数。”
陆玖点了点头。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里的红血丝像烧红的铁丝。
“还有一件事。”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令牌,放在石台边缘。
“这是栖梧令。你爹当年交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陆玖走上前,把令牌拿起来。
令牌冰凉,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那字迹他认得。
是他爹的笔法,收笔时总爱往上挑一下,像在笑。
“你刚才在山道上已经用过了。用得还算聪明。”
“你知道裴镜玄会拦我。”
“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这次去青溪镇,可能回不来。”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你爹当年,也没听我的劝。”
玄阳真人说。
“你们陆家的人,都是一样的命。”
他屈指一弹,一点灰光没入陆玖左臂。
“一道护魂印,能挡一次神魂攻击。就一次。”
陆玖低头看左臂。
伤疤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灰色印记,像一枚模糊的指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弹过一次他额头。
也是屈指一弹,也是这个力道。
“为什么帮我。”
“帮你。”
玄阳真人轻笑了一声,干涩得像风吹枯木。
“我只是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在青溪镇。具体经过,你去了自己会看到。”
陆玖把栖梧令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他把铜灯轻轻放在石台边。
赤金色的火苗晃了晃,没有灭。
“这盏灯,我能带走吗。”
“不能。”
玄阳真人摇头。
“它是你爹留给我的。等你从青溪镇回来,再还给你。”
陆玖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五步,身后传来玄阳真人最后一道声音。
“苏枕遥中的寒魂咒,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殷九幽在里面藏了别的东西。”
陆玖猛地转身。
“什么东西。”
“等你从青溪镇回来,我再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你只会死得更快。”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声音彻底消失了。
石台上只剩下那盏铜灯,赤金色的火苗在雾中轻轻摇晃。
陆玖站在空荡荡的雾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心里。
殷九幽在苏枕遥体内藏了别的东西。
不只是寒魂咒。
是更深的、他还没资格知道的东西。
他想起苏枕遥冰封前的最后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没有她自己也说不出的隐痛。
“老情。”
陆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殷九幽到底想要什么。”
老情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一个,你给不起的东西。”
“是情鼎。”
“不全是。”
老情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要的是这鼎里封着的东西。一万年了,那东西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炼出来的人。”
陆玖没再问。
他冲进了雾里。
雾很浓,像要把人吞了。
可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
因为他知道,父亲十三年不归的秘密,青溪镇里一定藏着。
苏枕遥体内的那个“别的东西”,也一定和它有关。
他必须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殷九幽亲手挖好的坟。
他也要去把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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