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在咽喉,冰得陆玖后颈发麻。
六个丹堂执法弟子把木屋门口堵死,高个子的短刀已经划破他脖子上的一层皮。
血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浸进衣领,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陆玖,你私带苍狼关伤病入宗,违了宗主口谕。”
高个子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跟我们走,或者我们拖着你走。”
“我走后,屋里的人谁管。”
“一个伤兵,一口破棺材。”
高个子嗤笑。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玖没动。
他身后,老周昏在草席上,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墙边,寒玉棺的蓝光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发抖。
“我数到三。”
高个子说。
“一。”
陆玖握紧了拳头。
“二。”
左臂伤疤突突跳了两下,赤金色的光在皮肤下乱窜。
“三——”
“好大的胆子。”
一道声音从槐树下传来,不高,却震得六个执法弟子同时一抖。
灰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绢帛。
“宗主法旨。”
老人展开绢帛,语速极快。
“外门弟子陆玖,丹道大会选药场辨伪有功,今特召入宗堂问对。宗内任何人,不得在问对之前再行刁难。违者,以抗旨论。”
绢帛一合,风声凛冽。
“听清楚了。”
高个子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擦着陆玖的皮肤往下滑了半寸。
“听……听清楚了。”
“还不快滚。”
老人头也不回。
六个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陆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没擦。
“你倒是能忍。”
老人把绢帛扔给他。
“刀都快割进喉咙了,连眼都不眨。”
“苍狼关的刀比这个快。”
陆玖接过绢帛,顺手揣进怀里。
“眨了眼,人就没了。”
老人多看了他一眼。
“走吧,宗主要见你。”
陆玖回屋,把老周的破棉被往上拽了拽。
又走到寒玉棺前,指尖在“君若不弃,我必归来”八个字上轻轻划过。
冰蓝色的光顺着他的指腹亮了一瞬,温凉的,像谁在黑暗里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转身出门,把断剑搁在棺旁,只带了刀。
月光下,老人已经走出很远。
陆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丹堂的眼线,从你进山门那天就盯上你了。”
老人忽然开口。
“他们今晚动手,是因为宗主白天不在宗门。”
“宗主现在回来了。”
“刚回来。一回来就写了一道法旨,让我去山门口截人。你的命真够大的。”
“跟命没关系。”
陆玖说。
“韩铎要的是我的丹方,不是我的命。真想要命,在苍狼关就动手了。”
“你倒看得清。”
“看不清的人,活不到现在。”
山道越走越窄,雾从半山腰漫下来,湿漉漉的,带着松针的苦味。
走到半山亭时,雾里闪出一个人。
白衣青纹,背手而立。
他手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寒”字。
陆玖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寒玉棺的温养阵副牌。
“陆师弟,认得这个吗。”
裴镜玄把铜牌举高了些,月光打在牌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丹堂地下库的阵法,今晚刚刚换过。这枚副牌,可以开阵,也可以关阵。”
陆玖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敢动她。”
“我不用动。”
裴镜玄摇头。
“阵法每关一次,寒玉棺里的温度就降一分。你猜,苏枕遥能撑过几个时辰。”
“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你做个小小的交易。”
裴镜玄走近一步。
“放弃丹道大会的参赛资格,我就把副牌交给宗主。你还可以继续守着那口棺材,当你的外门废柴。”
陆玖没说话。
左臂伤疤在剧烈刺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从皮肤下面往外捅。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裴镜玄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那我今晚就关阵。明早你回来,寒玉棺上那八个字,说不定就散了。”
老情在玉佩里低吼。
“别信他!阵法副牌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宗主手里。他这把是假的!”
陆玖盯着那块铜牌。
他知道老情说得对。
可苏枕遥的命,赌不起。
“陆玖。”
裴镜玄把铜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三息之内,给我答复。一。”
陆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二。”
雾从两人之间流过,冷得像刀刮骨头。
“三。”
陆玖没有拔刀。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到裴镜玄眼前。
漆黑的令牌,背面一个“陆”字,在月光下泛着深寒的光。
“栖梧令。”
裴镜玄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见令如见宗主。”
陆玖的声音很冷。
“裴镜玄,你深夜持丹堂副牌,威胁宗内弟子。按宗规,该当何罪。”
裴镜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
“我爹留给我的。”
陆玖把令牌往前一送,几乎要拍到裴镜玄脸上。
“现在,你要么让路,要么我以栖梧令护身,把你的所作所为,一桩一桩告到宗主面前。”
雾里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从崖下往上吹,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好。”
裴镜玄先松了手,把铜牌收回袖中,脸上重新浮出笑。
“很好。陆玖,你比三年前有意思多了。”
“让开。”
裴镜玄侧身退到山道外侧。
陆玖从他面前走过。
“丹道大会,我不会让你上场。”
裴镜玄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你最好死在青溪镇,别回来了。”
陆玖没回头。
他跟着灰袍老人,一步步往上走。
直到那白衣青纹的身影彻底被雾吞没。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老情在玉佩里低声道。
“栖梧令都亮了,你完全可以仗着令牌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苏枕遥的寒玉棺还在丹堂。”
陆玖的声音很沉。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葛青风翻脸的借口。”
“但你也让他更想杀你了。”
“他本来就没想让我活。”
陆玖抬头望向被雾吞没的宗堂轮廓。
“正好,我也没打算让他活。”
山门前,雾浓得像凝固的铅灰。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盏铜灯,点亮。
火光只有豆大,却把雾逼得朝两边翻涌。
“这雾是宗主的灵雾,别吸太深。”
老人把铜灯递给陆玖。
“跟着灯走,别回头。”
陆玖握住灯柄。
铜灯滚烫,像烧红的铁。
“不用怕。”
老人说。
“宗主若要害你,法旨就不会下。”
“我不怕。”
陆玖迈进门里。
“我没什么可再丢的了。”
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陆玖整个人裹进去。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铜灯里的火苗在烧。
走了不知多久,雾忽然向后退去。
前方出现一方石台。
石台上,一个灰发男子闭目而坐,周身缭绕着极淡的雾气。
“陆渊的儿子。”
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冷而沉。
“你比你爹,还能忍。”
陆玖站着没动。
“你是宗主玄阳真人。”
“我是谁不重要。”
玄阳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玖手中的铜灯上。
那盏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赤金色。
像他情鼎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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