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眠那句话像根针,扎进陆玖脑子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隐隐发烫。
怒意伤脉。
他用情鼎的火太多次了。
从苍狼关到青溪镇,每一炉怒焰丹,每一次情鼎之火,都是拿经脉在烧。
“他说得没错。”
老情的声音沉下来。
“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再炼一炉怒焰丹,就要碎了。”
陆玖没说话。
他走出丹堂广场。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他拐过山脚,远远看见木屋的门开着。
陆玖的心一沉。
屋里黑着灯,但他闻到了酒味。
还有人血的味道。
“有人。”
老情低声道。
“屋里,筑基中期。”
陆玖的手按上刀柄。
“陆兄弟。”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进来吧,我没有恶意。”
陆玖没有松刀。
他侧身一步,贴着门框往里看。
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木桌旁,背对着门,披着一件旧蓑衣。
他面前摆着两个碗。
碗里倒着酒。
酒香混着血腥气。
“你是谁。”
“苍狼关,林戈。”
那人转过身。
陆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上次瘦了一圈。
左臂的衣袖空荡荡的,用一根麻绳系着。
林戈用右手端起碗,想放到桌上。
空袖管随着动作一晃,撞在桌角上。
他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
扶了个空。
右手顿在半空。
“不碍事。”
林戈笑了笑。
“还没习惯。”
陆玖走进去,把门关上。
“你的手怎么没的。”
“妖族夜袭,替将军挡了一下。”
林戈把一碗酒推到陆玖面前。
“那畜生一爪子下来,骨头直接断了。留着也废了,我自己砍的。”
陆玖看着那碗酒。
碗口缺了个角。
和霍守疆在城头用的一样。
都是那种最便宜的粗陶碗。
他喉咙紧了一下。
然后才端起来。
“老周把战意石给你了?”
“给了。”
陆玖点头。
“但他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将军到底怎么样了。”
林戈的笑容消失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寒毒攻心。人还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他倒下前一晚跟我说,他守不住苍狼关了。妖族这次来的不只是赤炎原的散兵游勇。有人在背后用驭妖珠驱赶。”
“寒魂殿。”
陆玖脱口而出。
林戈点头。
“墨鸦死了,可寒魂殿又派了一个人。那人比墨鸦邪门得多,手一抬,方圆百丈的妖兽全听他号令。将军就是被那人打伤的。”
陆玖的拳头攥紧了。
“他带话给你。”
林戈盯着他。
“将军说,他的命不重要。但苍狼关后面是三十万百姓。如果关破了,那些人都得死。将军还问了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小子,能不能来。”
木屋里安静下来。
陆玖感觉左臂的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霍守疆在城头擂鼓。
“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
林戈笑了。
“我就知道。”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重重落在桌上。
然后他五指用力一握。
“啪。”
酒碗在他掌心碎成三片。
碎片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林戈像没感觉一样,盯着陆玖。
“陆兄弟,我们没看错你。”
“丹道大会之后,我跟你去。”
陆玖说。
林戈的笑容又消失了。
“丹道大会还要三天。将军撑不过三天。”
陆玖没说话。
三天。
他需要三天。
丹道大会比完,拿到名次,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离开宗门。
可霍守疆等不了三天。
“如果将军等不到。”
陆玖的声音很轻。
“你把他的刀带回来。”
林戈盯着他。
“你要让将军死在苍狼关?”
“我要让将军死得值得。”
陆玖抬起头。
“丹道大会,我要赢。赢了,我才能拿回寒玉棺。寒玉棺拿回来,苏枕遥才能跟着我去苍狼关。”
“我带她去。”
林戈说。
“什么。”
“我替你看着寒玉棺。”
林戈站起来。
“我从苍狼关带回来十二个老兵,都藏在后山。加上霍守疆的虎符,丹堂不敢动我。你去苍狼关,我留下。你的女人,我拿命护着。”
陆玖心里一热。
“你护得住吗。”
“护不住就死在这。”
林戈笑了一下。
“反正这条命是你从苍狼关捡回来的。”
陆玖看着他。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副将,笑得比谁都坦然。
“好。”
陆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明日控火,我会赢。后天药理,我也会赢。大后天决赛拿第一。然后一起回苍狼关。”
林戈眼睛亮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陆兄弟。”
陆玖站起来,走到寒玉棺前。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被乌云吞了。
山风呜呜响,像鬼哭。
陆玖往山下走。
他要去后山丹窟。
苏枕遥说过,裴镜玄的人在那里埋了东西。
明日控火,他得先去看看。
走了半里地。
后山丹窟的入口就在前面。
洞口黑沉沉的,像张着的嘴。
陆玖在洞口前停住。
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不止一个人。
他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
都是修士,脚印比常人浅。
最前面那个,脚尖朝内,说明进洞后又出来了。
陆玖抽出刀,侧身进洞。
洞里阴冷。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音。
走到最深处,他看见了。
石壁上有字。
用剑刻的。
字迹凌厉,入石三分。
“明日控火,你的手会断。”
落款处画着一朵寒霜花。
陆玖盯着那朵花,瞳孔收缩。
手会断。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他最怕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现在还在抖。
“这字是新刻的。”
老情低声道。
“不超过一个时辰。”
陆玖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走到洞口。
月光下,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山道上。
一袭白衣,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尖下垂,寒光森然。
“陆玖。”
那人缓缓转身。
“大师兄。”
陆玖停住。
裴镜玄的脸在夜色中显出来。
温润如玉,笑意温和。
“我留的字,看到了?”
陆玖的手按在刀柄上。
“看到了。你的字,和你的为人一样,只会躲在暗处下刀。”
裴镜玄笑了笑。
“我等你很久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日控火,你若是用那种赤金色的火,就会被丹堂判定为邪火。丹堂律例第三十七条,赤金火属异火,未经丹堂登记,视为邪火。邪火炼丹,当场取消资格。”
陆玖没说话。
“所以师弟,我今晚来,是想给你个选择。”
“什么选择。”
“现在跪下来求我。”
裴镜玄笑得更温和了。
“我可以帮你藏住情鼎。明天控火,我替你安排一座带灵火的炉子。”
陆玖盯着他。
“条件呢。”
“把苏枕遥的寒玉棺交给我。”
陆玖笑了。
“裴镜玄。”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今晚会后悔来这里。”
刀出鞘。
寒光如霜。
两天。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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