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靠在老槐树下,一条腿瘸着,半边身子全是血。
陆玖扶住他时,他整个人都往下滑。
“我躲了三天。”老周喘着粗气,“从苍狼关到栖梧宗,四百多里。马跑死了两匹,最后一百里,我是一寸一寸爬过来的。”
“将军出事了。”
陆玖的手一紧。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副将……让我交给你。”
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将军倒下了,妖族又来了。苍狼关……快守不住了。”
“陆兄弟,将军他……”
话没说完,老周眼睛一翻,整个人栽了下去。
陆玖一把捞住他。
老周的脉搏微弱得像要断了。
他架着老周往木屋走。
血滴在山道上,一颗接一颗。
木屋里,陆玖把老周平放在草席上。
肩头的伤口黑紫,皮肉翻卷,黑血凝成冰碴。
他先给老周喂了一颗护脉丹,又用浸过寒潭水的湿布裹住伤口。
然后给老周盖上旧衣裳。
他打开布包。
铁血战意石躺在掌心。
通体漆黑,散着杀意。
比他从苍狼关带回的那块更大更沉。
石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像在跳。
像一颗在等火的心。
“小子。”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你今晚还要炼怒脉丹。没时间了。”
“我知道。”
陆玖把战意石收进怀里,走到寒玉棺前蹲下。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几个外门弟子蹲在路边低声议论。
“陆玖今天又出风头了。”
“出风头有什么用,明日选药,他一个连丹方都没读过几本的废物,能选出什么来。”
陆玖没回头。
他直奔藏书阁。
天已经黑了。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灯。
秦守真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翻书。
“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选药是丹道大会第一场。你连丹方都没背过几本,不来才怪。”
陆玖站在柜台前。
“我想请您教我。”
“教你什么。”
“选药。”
秦守真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
“选药考的是眼。你眼睛好使?”
“不好。”
“鼻子呢?”
“也不灵。”
“那你还考什么。”
“我用手。药材对不对,我用手指一触就知道。”
秦守真不笑了。
他盯着陆玖的手指看了很久。
“情帝当年也是这么辨药的。不用眼看,不用鼻闻,用手去摸药性。你果然走的是同一条路。”
秦守真站起来,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干草,哗啦倒在桌上。
“选药第一关看形,第二关闻气,第三关尝味。你前两关不行,就死磕第三关。”
“可别以为第三关好过。”
他抓起一株草塞进陆玖手里。
“这是续脉草,你摸摸看。”
陆玖捏了捏。
“药性往指尖钻,是温的。”
“对。”
秦守真又递过来一株看着一模一样的。
“这是断脉草。药性冷,刺手。丹方里要续脉,你抓成断脉,炼出来就是毒丹。选药场上错一株,出局。”
陆玖把两株草都放回桌上。
“我记住了。”
“光记住没用。”
秦守真把药草全推到他面前。
“一百味药,你闭着眼,一株一株摸。摸到把断脉草全挑出来为止。”
“天已经亮了。”
“那就摸到上场前。”
秦守真重新坐下翻开书。
“别让我失望。”
陆玖闭上眼,伸手摸上第一株药草。
一株,两株,三株。
药性从指尖往里钻。
有的温,有的凉,有的像针刺。
他不知道摸了多久。
只知道掌心的纹路被药性磨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层。
等他终于摸完第三遍,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去吧。”秦守真头也不抬,“选药场上,别信自己的眼睛。”
陆玖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出门。
两个时辰后。
丹堂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九张长案一字排开。
每张案上堆着一座药草小山。
陆玖到的时候,顾风眠已经站在第一张案前。
“规矩都听好了。”
主持的是丹堂二长老,白胖老头。
“第一场选药。每张案上一百味药,混在一起。半个时辰挑出丹方上要的十二味。错一味少一味,都出局。”
台下一片哗然。
“一百味里挑十二味,这不是要命吗。”
“丹方呢,总得告诉我们炼什么吧。”
二长老抬手压了压。
“丹方在你们案上的玉简里。”
陆玖走到最边上一张案前。
玉简搁在药草堆顶上。
他拿起来贴在额头。
里面只有一味丹方。
清心丹。
十二味药材。
陆玖放下玉简,看向案上那一百味药草。
乱。
太乱了。
顾风眠已经动手了。
他没用眼看,只伸出一根手指,从药草堆里轻轻一拨。
一株,两株,三株。
快得像在数米。
每一株都精准落进手边的玉盘。
台下的人看得眼睛发直。
“顾家天才,这眼力绝了。”
“他都不用闻,看一眼就知道。”
陆玖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伸手摸进药草堆。
指尖触到第一株。
温的。
续脉草。
不对。
清心丹里不要续脉草。
他放开,再摸。
一株一株。
动作慢,可稳。
周围的哄笑声又起来了。
“那废物在干什么,闭着眼摸药?”
“他以为这是摸鱼呢。”
陆玖没理。
他摸到第五株时,左臂的伤疤突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针从经脉里往外扎。
他险些没捏住手里的药草。
那株草差点掉进药堆。
陆玖用另一只手撑住案沿,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摸。
他摸到第七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株草,看着是清心草。
可指尖传来的药性是冷的。
清心草该是温的。
被人掺了假。
陆玖睁开眼,把那株草凑到眼前。
叶形对,颜色对,连叶脉都对。
可药性是冷的。
这不是清心草,是寒心草。
清心丹里放寒心草,丹成即废。
陆玖抬头看向台上。
二长老在喝茶。
韩铎坐在台侧阴影里,正看着他。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陆玖没有把寒心草扔开。
他手指一翻,把寒心草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这东西虽然不能入清心丹,但能炼寒脉丹。
市价三块灵石。
不能浪费。
然后他继续摸。
他摸得很慢。
可每一株,他都要用手指去“问”。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顾风眠那边已经停了。
他面前玉盘里十二味药整整齐齐。
“顾风眠完成。”
二长老一挥手,有弟子上前验药。
陆玖还在摸。
第十一味。
第十二味。
他睁开眼,把最后一株药放进玉盘。
他挑出的十二味里,混进了一株寒心草。
和袖口那株不是同一株。
这一株藏在药堆深处,他摸出来时故意放进了玉盘。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
“陆玖完成。”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验药的弟子先走到顾风眠案前。
“顾风眠,十二味,全对。”
台下爆出欢呼。
验药弟子又走到陆玖案前。
他先看了眼玉盘,皱起眉。
“这株怎么回事?”
他捏起陆玖挑出的一株药。
“颜色不对,叶脉也不对。陆玖你选的是……”
他顿住了。
“寒心草?”
台下一静。
“清心丹里怎么会有寒心草?”
“废物就是废物,选错了。”
二长老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拿起那株药翻来覆去地看。
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选错了。是有人往药里掺了寒心草。”
“陆玖没选错。他选出了对的。”
“只是这药堆里本该有的清心草,被人换成了寒心草。”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台侧的韩铎。
今日当值长老韩铎放下茶盏,笑了笑。
“二长老说笑了。药草从采集到分装,经手的少说也有十几人。二长老只凭一株草,就断定有人掺假?”
“韩长老说得对。”
陆玖开口了。
“不如现在把所有参赛选手药案上的清心草全部检查一遍。如果只有我这一案出了问题,那针对的是谁,不用我多说。如果其余八案也有,那说明丹堂选药制度有问题,与二长老的判断无关。”
韩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按了一下。
茶盏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个动作,陆玖看见了。
二长老也看见了。
“验。”
二长老一挥手。
几个执事弟子立刻分头检查。
半炷香后。
“二长老,其余八案,清心草全部正常。只有陆玖选手这一案,被换成寒心草。”
全场死寂。
韩铎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看陆玖。
而是看向二长老。
“二长老,选药场出了这样的事,是我这个当值长老的失职。我自会向宗主请罪。”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陆玖。
嘴角重新挂上那丝笑。
“陆玖,听说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选药靠手,控火靠的可是经脉。你可得小心了。”
这话说得关切。
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陆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谁都没有先移开。
韩铎拂袖而去。
二长老看向陆玖。
“你早就发现了?”
陆玖点头。
“用手摸出来的。”
二长老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用手摸药。这一场你不但过了,还替丹堂抓出一个内贼。不过。”
二长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韩铎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晚,你小心点。”
陆玖点头。
“我知道。”
台下顾风眠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向陆玖。
他手里的白帕子没再擦。
“有意思。明日控火,我等着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走运。”
陆玖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走运。是靠手。”
顾风眠没再说话。
他转身下台,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摸药的时候,左臂在抖。我修过脉诊,隔三步都能闻到你经脉里的焦味。怒意伤脉的人,控火那场,撑不过半炷香。”
陆玖瞳孔微缩。
顾风眠已经走远。
白帕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塞回袖中。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在数他还能撑多久。
三天。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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